鹊云与他(五)(2/2)
起初,我们只是随意寒暄,聊些妖族近况与中州局势。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却又说不出缘由,只能端坐席前,强作镇定。直到盛烛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我前几日观星象,”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红鸾星落在了中州。于是,我去见了妖王,与他商议婚嫁之事。”
那一瞬间,我的心猛地一沉。
红鸾星。
婚嫁。
被尘封了百年的记忆,忽然被人掀开。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璆鸣方才登基为妖王,为稳固妖族局势,我与他定下的那桩婚约。那时我并未多想,只觉得这是身为妖首理所应当的责任。可百年过去,璆鸣从未再提起此事,我也渐渐将它遗忘。
可现在,它回来了。
我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得多:“那……璆鸣……怎么说?”
盛烛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却不咄咄逼人。
“妖王让我来问鹊神一句,”他说,“那桩婚约,还作数吗?”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热气熏得眼眶发酸,我却不知是被茶水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脑海里,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
——妖族内乱方歇,正是需要稳固人心的时候。
——我是南部妖首,不能因一己私情动摇大局。
——婚约既已订下,又岂能反悔?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反复低语。
——我不想。
——我不想成亲。
——我不想就这样,把一切都割舍干净。
天色在沉默中一点点暗下来,殿内的光影拉得很长,像是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困住。
人妖殊途,徒增孤独。
这是我曾无数次被别的妖族告诫的话。可如今,它已像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磨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桩婚约……”
我停顿了一下,仿佛只要再迟疑一瞬,便会脱口而出拒绝。
“当初既然订下,我身为妖首,不能言而无信。”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只觉得胸腔空了一块。
“你回去告诉妖王吧,”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再躲闪,“鹊神,愿与妖王成亲。”
话音落下,我几乎是本能地盯住了盛烛的脸。
我竟荒唐地希望,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迟疑、一点为难,哪怕只是短暂的不赞同——只要有一点,我便可以顺势退回去。
这样的话,也许他会另择人选。也许盛烛会让自己的孩子入主中州。也许我和他……
可盛烛只是静静地听着,神情平和。他没有因我的沉默而不耐,也没有因我的回答而意外。只是在听完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既然鹊神已有答复,”他说,“我自会如实禀告妖王。”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熄灭。
我目送盛烛离去。
殿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仿佛在为这一切落下帷幕。
夜色终于降临。
我独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我该怎么和他说?是坦白?是道别?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响地离开?
可我几乎可以预见——
若我真的不告而别,他一定会生气。
会失望。
会不再来找我。
而我们,也就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