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小年大戏(2/2)
“打死地主!”台下的夏海清,他之前是张继元家的家奴。
“杀了他!”有身负血海深仇的戏子在台下怒喊,纵身一跃跳上台来,就要拉住白脸豪绅痛揍,被社兵拉下台。
“……”在后面观看的豪绅张继元爹心里胆寒,看向他身边的家工,悄悄往儿子们身边靠了靠,深怕这些家工暴起痛打自己一顿。
第四个大反派是一个老鸨,‘姜玉凤’被转卖这里。
‘老鸨’道:“咱们教坊妓院的女人,都是无根的浮萍,不配有姓,你便叫韶青吧。”
台下一众妓女及被解放的浮萍宫女,闻听胸腔剧烈起伏,鼻头一酸,热泪盈眶,互相抱着抽泣。
姜厨子带着崔守贞母女,过了虎牢关,深夜在黄河边歇息。
此刻从高台侧边上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土寇,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大刀,为首的上台露个脸,还有唱词:“各位看官,那年我被人咬烂了耳朵,人称一只耳,流贼烧了俺村,我就被逼上邙山。邙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任凭你是乡绅,还是百姓,遇到我便要认栽!攻破你的寨堡和村庄,烧光,抢光,杀光!”
台下的王贽及身边家眷,听到这里额头冒出青筋,紧握拳头,眼中血丝泛红。
‘一只耳’围住‘姜厨子’及崔守贞母女,即将见到黑夜前的曙光之时,姜厨子为保护她们母女,被砍倒在地。
台下的大柱嫂此刻情绪崩溃,捂着脸痛哭,哭得腿发软,蹲下再哭,撕心裂肺,引得广场上众人侧目往这里看,周围邻居街坊拉着她劝解。
此时有天兵从天而降,乃是保民营社兵,砍瓜切菜般把‘一只耳’砍死在地。
社兵哨长乃是一红脸大汉,也露个脸,抚须唱道:“朝廷无道,流贼如狼,土寇滥杀,又旱又蝗。东边出了红太阳,天降我周会长,教导我们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保家为民,翻身把歌唱。”
崔守贞伏在‘姜厨子’身边痛哭,‘姜玉凤’张口喊了一声爹,‘姜厨子’缓缓闭上眼,但台下百姓看不到呀,只得死前大喊:“你们投奔农会过好日子去吧!我死也瞑目了!”
崔守贞拉着女儿‘姜玉凤’,绕台两圈,便到了后场。
伴随着一阵过堂锣鼓声,崔守贞和‘姜玉凤’换了衣服,又重新登场。
此刻崔守贞与之前破衣烂衫截然不同,换了女子突击队制服,英姿飒爽,洗掉了旦妆,面若冠月,英气逼人。
她拉着‘姜玉凤’,‘姜玉凤’背着书包,手持冰糖葫芦。
“好!”
“好啊!这是自由了!”
台下百姓们看到母女转变,也是为她们攒劲!
崔守贞亮了相,开始唱词:
“自打俺入了农会,就像活了有两回。
昔日城门饿死鬼,今日农会三餐人。
昔日浮萍无名女,今日户主崔守贞。
家人之魂天上看,我等现为自由身。
我要感谢周会长,爱惜百姓又慈悲。
立志让俺吃饱饭,建厂让俺穿暖裳,
社兵让俺有地种,工人让俺住新堂。
格学让俺能识字,民报让俺有活干。
他让人人有钱挣,他让人人有体面,
他让村村通大路,他让人人有尊严。”
一旁的‘姜玉凤’开口道:“娘,我喜欢这里,我还会改名字吗?”
崔守贞拉着‘姜玉凤’,冲台下笑道:“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记住,你这辈子就姓姜。”
大幕缓缓拉上,戏台上锣鼓声歇。
偌大的人民广场,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寂静并非空洞,而是被台下数千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被强行压抑的抽噎、被汹涌翻腾的悲愤与感动所填满的沉重。
崔守贞母女那浸透血泪的苦难,姜厨子惨死时的悲壮,以及最终在农会获得新生、找回姓氏与尊严的曙光,如同一把把精准的刻刀,深深凿进了每一个观众的心坎里。
那不仅仅是戏,更是台下无数人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这吃人乱世的真实写照。
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压抑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掌声猛地从四面八方、从人海的每一个角落炸响!
“好啊!!!”
“演得好啊!!”
“崔守贞!好样的!”
“姜玉凤!好好读书!”
“农会万岁!”
“周会长万岁!”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寒冬腊月的夜空都撕裂开来。
那不是寻常看戏的叫好,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同、宣泄与共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与绝望,在希望的火光中被点燃、引爆的惊雷!
穷苦百姓们泪流满面,这些都是他们刚刚亲身经历到的事,从穷苦陷入绝境,卖女只为换了几斗米面,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
只见那前方的路黑洞洞,人人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只是为了活过今天,明天也是一种奢望。
但现在农会来了,攻占府城乡村,公审罪人,把一切牛鬼蛇神快刀斩乱麻扫入垃圾堆,发了救济银,各种保民物资和人才从大本营源源不断填到这里,只大半个月,就如同换了人间。
此刻万贵荣点燃了烟花。
只听一声炮响,一颗流星划破天际,直上云霄,“嘣!”绽放出刹那芳华。
广场上篝火摇晃,获得新生的百姓,仰头观望,炫彩的烟花在每人眼眸中闪动。
洛阳宝林剧团的魏赛赛,此刻用香袖擦拭眼角,思绪久久不能平复,她看向广场百姓被感动的又哭又笑,无论是摊贩货夫,还是商贾士子,此刻都被新剧感染,从表演中获得与饭菜不同的滋味。
苏时霖被震撼的心潮涌动,心道这就是农会带来的新时代么?
马铁栓夫妇抱着孩子,孩子腿上绷带已经去掉,他们指着黑空中绚烂。
葫芦头和几个淘气的孩童,此刻钻到戏台后场,露出脑袋,偷看戏班演员们卸妆。
张继元抿嘴皱眉,望着戏台,肃然挺立。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读的忠君体孝、仁义道德、君子小人不少,可自己又为这天下带来了什么?
和眼前这位崔守贞大姐比起来,如同萤火。
他想起在薯田周怀民与夫人挽袖拉车推广番薯,自己犹在狂妄叫嚣论道。
他想起在保民大营,周怀民革发图新,一时青年应者无数,现在就连洛阳城卖肉的屠夫,也髡发明志。
他想起周怀民就在这广场,拱手深深作揖冲所有百姓一拜。
这些天与他同龄的农会干事,虽然读书不多,讲不出什么圣贤道理,但每个人都在为了百姓一针一线,一油一盐而奔走忙碌。
而少年立志,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自己,犹在做什么!
张继元紧绷嘴唇,咽了一口唾沫,热泪盈眶,望着人民欢呼的汪洋,他脚心一凉,顺着脊椎直上脑勺,他紧握拳头,从人群中挤出,来到陈登旁。
“陈会长,我想入道法学堂,我要自己创刊。”
陈登疑惑:“你不是已经是伊洛会报的记实了吗?”
“不,我要退出伊洛会,我要创立我自己的报刊,名字我已想好,我的报刊名叫《新少年报》。”
“回家吧。”吕维褀见儿子吕兆琳尚在震撼的情绪之中,他看着张继元奔向陈登,叹道:“快回去,速速写信给老家,这会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