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大家（2/2）
他原本想习惯性地挺起胸膛，用一种威严的长辈口吻问一句：“青山，你哪来这么多外汇？”
但话到嘴边，看着刘青山那双坦荡得如秋日湖水、甚至带了几分诚挚的眼睛，他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他是个老江湖，他看得出那种底气。
这种底气不是投机倒把换来的虚假繁荣，而是一种基于某种强大精神内核和绝对实力的自信。
朱中华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刘青山的认知，或许还停留在那个“才华横溢、天赋绝伦”的层面，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似乎是一个正站在时代浪尖、手中握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资源的强者。
“爸，您别光在这儿搞外物观察啊，您说句话呀，别吓着青山。”
朱霖最了解父亲，她眼见父亲那副失神、甚至带了几分凝重的样子，心里既有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又有几分自豪。
她挽住朱中华那略显僵硬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郑重地揭示了谜底，“您是不是觉得青山这钱花得没边了？想问他从哪弄的这么多外汇券？”
朱中华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长辈的威严，但那原本厚重沉稳的嗓音此时却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虚弱和颤抖：“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即便是在友谊商店，也不是单纯靠有几个钱就能请回来的。青山，这些外汇券……在咱们这个年头，单凭写几篇国内的抒情散文，那是无论如何也结汇不到这个额度的。”
“你跟叔叔说实话，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故？”
“爸！这您可就真是坐井观天了吧？”
朱霖仰起脸，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流光溢彩、代表着国内最高物资标准的礼物，清了清嗓子，然后脆生生地说道：“青山的才华，在咱们燕京、在《诗刊》和《人民文学》上被大家追捧，那只是个开头，那是内销！那是他名气的基础！”
“您知不知道，青山的诗集，还有一本小说《达芬奇密码》，早就在海外各国发行了，西德的法兰克福书展、美国纽约的出版社，都有刘青山这个中文名字。”
“这些东西，全是青山赚回来的海外版税，是正儿八经的美金结算！是国家文化部门专门批下来的外汇结汇奖励，是咱们中国文化出海的军功章！”
“版税？美金？出海？”
白婉茹听得手里的巧克力盒都晃动了一下，这个盒子的重量此时在她心里重如泰山。
在八十年代初，美金这两个字所承载的不仅仅是金钱的购买力，它更像是一种带有某种魔幻色彩能够通往另一个先进文明世界的通行证。
这种冲击力，对那个时代的普通家庭来说，无异于一颗在客厅中央引爆的平地惊雷。
朱中华原本要端起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双经历过无数次政治风浪、看过无数社会变迁的眼睛里，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甚至是某种文化归属感上的极大满足。
“海外版税……”
朱中华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的语速变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去确认这些字眼背后所承载的千钧重量。
他作为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共鸣，“青山，你是说，你的那些作品那帮外国人不仅在看，还在争着抢着给你付美金版税？”
刘青山谦逊地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微笑道：“叔叔，我的诗集和小说在海外的反响确实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那边的出版社似乎很看重咱们现在这种转型期的文学质感，他们认为那是具有普世价值的。”
“这些外汇券是国家文化外事管理部门结汇给我的，这也是一种文化创汇，也算为国家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尽点微薄之力。”
朱中华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那个发白的沙发，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说之前的刘青山在他眼中是一个“前途无量、才华横溢”的文学天才，那么现在的刘青山，则已经在他心中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身份重塑。
他不单单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能代表中国文化进行对外输出的大家。
在这个国家极度匮乏外汇、急需在国际舞台证明自身文化软实力的特殊年份，能把中国文学输出到海外，赚回实打实的美金，这不仅是个人能力的顶级体现，更是一种被赋予了某种神圣使命感的政治荣誉。
这种身份背书，比任何行政级别、任何官方头衔都要来得硬实，来得让人心悦诚服。
“好，好啊！当真是好样的！”
朱中华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长得像是要吐尽前半生的所有郁气。
“青山，我朱中华活了大半辈子，自诩阅人无数，但今天这后浪，着实让我开了眼界。你这笔杆子的分量……原来这么重，重到可以推开国门，重到可以换回尊重。”
白婉茹此时也彻底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她看着那套闪着珠光的护肤品，又看看朱霖脚下那双发亮的羊皮皮靴，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这不仅仅是因为东西贵，更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刘青山对这个家的那种认同感。
“这孩子，赚外国人的钱，还尽想着咱们这些老家伙。青山，阿姨这心里……真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你这孩子，心眼儿太实了。”
“妈，您就别忙着红眼圈在那儿煽情了，赶紧尝尝青山买的这些巧克力。那可是比利时王室专供的，咱们也尝尝这资本主义腐朽的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朱霖笑着调节着气氛，她巧妙地打破了那种过于庄重的沉默。
随即，她又拿起那台相机，动作生疏却充满兴致地对着刘青山和朱中华的方向虚晃了一下，快门声清脆而悦耳。
“等会儿吃完饭，我要把这历史性的一刻给定格下来，这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文化创汇英雄荣归朱家庄！”
“哈哈哈……”
“你这丫头……”
几人纷纷笑了起来。
客厅里的气氛从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震惊与压抑，瞬间转变为了一种充满骄傲的热闹。那种原本属于知识分子的矜持与物质带来的冲击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