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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夙夜勤谨,未尝有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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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顾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詹事,是官家钦点的知谏院,旁人可以上疏劝谏官家不要废后,但陆北顾不能,从任何角度都不能。

下午。

陆北顾唤来杨谔,试探对方的态度。

杨谔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不过最终却并未拒绝。

原因也不难猜,同样作为景祐元年的进士,此前他跟同年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沉沦下僚这么多年,若是一直沉沦也就罢了,完全可以仰望银河思考人生,静静等待致仕,偏偏现在被提拔了上来,那他怎么会甘心错失进步的机会呢?

同时,杨谔自己也清楚,他既然能被轻易提拔上来,就能被轻易踢走。

当然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杨谔都看不出在这场斗争里,站到陆北顾这边有什么明显的劣势。

毕竟,陆北顾背后站着首相宋庠,站着官家。

“知谏。”

快黄昏的时候,李振推门进来。

陆北顾以为又有什么突发事件,李振说的却是其他事情。

“焦寅有信来了。”

李振呈上一封密信:“焦寅已抵达高丽开京,见到了高丽国王王徽,这是传回来的消息。”陆北顾拆信细读。

焦寅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他所见高丽国内的情形。

“某于九月十七日自定海港解缆,历十四日,至高丽南境耽罗岛。又北行两日,抵礼成港,此为高丽西海要津,距其都城开京不过百余里,凡外国商舶使节,多由此入。

由礼成港陆行赴开京,沿途所见高丽山川形势颇险,田间稻禾已刈,唯余枯茬,农人多衣白、褐,面色熏黑,见商队经过,往往驻足观望。及至马山栅后,道渐宽平,行人亦渐多,有骑马之官吏、徒步之僧侣、负贩之商贾,络绎于途,其中高丽官吏服饰制度,大抵仿唐,而马匹多矮小,然耐力似佳”信的末尾,焦寅提到王徽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仰慕中华,不仅亲自接见了他,还设宴款待,在席间,王徽对大宋言语间满是向往,但谈到朝贡之事却说比较困难,因为高丽臣僚虽有慕华之心,但惧辽人问罪。这种情况也在陆北顾的意料之中。

王徽作为高丽国王,即便仰慕中华,即便有意与中原王朝恢复朝贡关系,也不可能刚见面就答应下来。毕竟,王徽是要以自己以及高丽国的利益为先的。

所以王徽肯定要做一些姿态出来,既表达自己有意朝贡的意愿,也要在宋使面前阐明促成此事的阻力,这样才能争取到更好的条件不然的话,上赶着来朝贡,反而会被瞧不起。

陆北顾将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其烧成灰烬。

眼下,他肯定是没工夫思考高丽国的事情了,快要到下值的时间了。

当晚,宋府。

见陆北顾进来,宋庠摘下了玳瑁框水晶眼镜,揉了揉眉骨。

“老师。”陆北顾躬身行礼。

“坐吧。”宋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陆北顾坐下,才缓缓开口,“傅尧俞、吕诲的奏疏,你都知道了。”

“是。”陆北顾道,“傅尧俞出于公心,而御史既已出声,谏院若再缄默,恐失言路本分,故而今天司马光的上疏学生并未阻拦学生是担心,韩琦是否是让韩绛指使吕诲,要拿废后之事作伐,攻讦老师?”

“不全是。”宋座双手拢在袖中,“韩琦这个人,什么都算得很精,他所图者,不过是“权柄’二字。”

“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

“废后之议,宰执们固然明面上都是反对的,但反对归反对,真要闹到官家震怒的地步,谁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为曹皇后说话,而且,都只是明面上做个姿态罢了韩琦这是让吕诲先出来吹风,而自己并未亲自上阵,故而进退皆有路。”

“所以,韩琦这是邀虚名,实则也在试探官家的决心。”

“正是此理。”

宋庠微微颔首,道:“官家若退缩了,他韩琦便是护持中宫的功臣,日后在朝堂上更加不可动摇;官家若不退缩,他也不曾亲自出面死磕,无非折损个吕诲罢了,于他无损,且吕诲可是吕端的孙子,回头还能再召回朝中。”

“那老师之意,我们当如何应对?”

宋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漆黑的夜色。

过了半响,他才说道:“老夫会让张伯玉明日也上疏,但不驳傅尧俞、吕诲,只论废后之礼制,从周礼讲到汉唐,多引典故,少谈当下。”

“那谏院这边?”

“等着,急什么。”

宋庠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说道:“这次看似是废后之议,实则却是围绕太子继位后未来格局展开的。官家既然挑了老夫来做这首相,正是要在富弼守孝期间稳住朝局,不让东府、西府全都落到韩琦那一系手里。”

“所以。”陆北顾顺着话头往下捋,“只要老师还在相位上,韩琦便越不过去,而他用吕诲在废后之事上大做文章,看似是替曹皇后鸣不平,实则是要将老师逼到两难境地若偏向官家,必被士林非议;若不偏向官家,则失了圣心。”

“不错。”宋庠颔首,“所以你明白,为何老夫要张伯玉只论礼制、不论是非?”

“学生明白了,论礼制,也是向官家表明态度,若官家执意要废,我们也只求一个礼法周全。”“嗯。”

宋庠叹了口气:“从公心而论,曹皇后无过,废之确实于礼不合,于法无据,必致朝野非议,有损圣德,老夫何尝不知?但从私心,或者说,从未来来看,苗贵妃成为太后,远比曹皇后成为太后,对你我、对太子、对这朝局,都要好得多。”

陆北顾屏息静听。

“苗贵妃性子软,且家族毫无势力,即便垂帘听政,必须也只能依靠宰相。”

“而若是曹皇后成了太后,则一切都反过来了…曹皇后有手段,当年庆历宫变,她能临危不乱,指挥内侍平定叛乱,其胆识决断,不逊男儿。而且,曹家更是开国勋贵之后,在军中根基深厚,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她若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岂会甘于做个摆设?”

宋庠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某种不甚愉快的回忆。

“老夫年轻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章献太后垂帘是何情形的。”

“饶是吕夷简那般精明强干的人物,与章献太后对谈时,也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而章献太后一怒,吕夷简便只得登时噤声,连连作&183;这场景若是出现在老夫身上,真是想想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等宋座回忆完,陆北顾问道。

“那学生该做什么?”

“你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詹事,你绝不能公开上疏反对废后。”

宋庠怕他犯低级错误,特意提醒了一句,随后才道:“不过可以再等等,等合适的时机,让你手下的谏官递上一把梯子。”

“梯子?”

“官家如今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曹皇后无过,这是事实,但“无过’,未必就“无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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