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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羊倌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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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就在这里了,几辈子人,都是靠着这黄土刨食吃。”

正说着,方才坡上那个放羊的羊倌儿竟是低着头走了进来,把鞭子挂在门后,悄没声地坐到炕沿角落。“没眼力见的东西,贵客来了哪有你坐的地方?!”

地主瞪了他一眼,随后抱歉道:“这是俺家大小子,唤名存孝,性子闷,不懂礼数,贵客莫怪。”陆北顾这才恍然,原来那警惕的羊倌儿竟是罗地主的儿子。

他笑着摆摆手:“无妨,小郎君很是能干,方才见他把羊群照看得很好。”

没过多久,罗重贵的婆娘端着大碗走了进来,只见那大碗里是宽面条,而面条之上,铺着一层焯烫过的野菜碧绿的叶子,还有捣碎的蒜和茱萸。

随后,婆娘把盛着热油的小碗倾倒在面上,“刺啦一”一声爆响,一股更加炽烈的异香腾起,热油激发出蒜香,也瞬间将面条表面烫出一层诱人的焦香。

一碗地道的油泼面便成了。

“贵客们将就着用些,穷乡僻壤,没啥好招待的。”罗重贵搓着手,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却有些得意。

显然在这种物质资源匮乏的地方,也只有家底殷实的人家,待客的时候才做得出这碗油泼面了。陆北顾道了谢,拿起筷子拌匀。

那羊倌儿也端着一碗没油的面,蹲在门口呼噜噜地吃着,不时偷偷擡眼瞄一下这些陌生的客人。用过饭,天色已暗。

窑洞里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陆北顾让黄石又加了些钱,地主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

借着灯光和饭后的闲适,陆北顾与地主聊起了当地的民生。

“如今这赋税徭役,可还承受得起?”

罗重贵知道对方是官员,所以也不敢抱怨,只是说道:“唉,税啊役啊,自古如此,俺们小民怎么都得承受龋只是这塬上地薄,出产少,缴了税,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口,最怕的就是摊上额外的徭役,修渠、筑路、转运官物,一离家就是个把月,地里的活计就全耽搁了。”

陆北顾追问道:“今年官家下旨减免苛捐杂税了,地方上可有什么变化?”

地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瞧着贵客的气度,见的都是大世面,大约不晓得俺们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的恩旨传到这儿,就像这油泼面的香气,闻着是香,可真落到碗里的,还是那点油星子该缴的,一分也少不了;不该派的,有时候也躲不过去。而年景好的时候,还能有些余粮,若是遇上旱年,能不饿肚子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这比喻倒是称得上精妙,陆北顾心道。

“对了。”他放下喝水的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我觉着刚才的面滋味倒是不错,就是咸淡差点,是盐放少了?”

罗重贵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炕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干笑两声,含糊道:“贵客说的是……这盐嘛,是金贵东西,庄户人家,吃得淡,也还、还过得去。”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说的都有些打磕巴了。

显然,对方有些慌。

因为盐放在面食里,不仅仅有数量上所体现出的咸淡,青盐跟解盐的口感也是完全不同的。陆北顾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自顾自接着说:“我听说这边好像不吃解盐?吃青盐多一些吧。”罗重贵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陆北顾对视,支吾道:“这个咱们、咱们吃的都是官盐,都是官盐。”

他越说声音越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北顾心中了然,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睡觉的时候,护卫他们这些盐铁司官吏的骑兵们在外面扎了营,罗重贵给他们这些官吏空出了几间窑洞睡觉。

躺在炕上,陆北顾不太睡得着,窗外便是黄土高原无尽的黑夜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心里胡乱琢磨着,这里哪怕是“地主”也没其他地方阔绰,生活水平甚至比不上开封城中的寻常市井百姓,而更底层的百姓,其艰辛可想而知。

所以,价格低廉的走私青盐,恐怕早已广泛渗透进寻常百姓的饭碗里。

而对于他来讲,缉私抓多少私盐贩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在尽量不影响百姓生计的情况下,真正推动盐法改革落地。

次日清晨,陆北顾一行辞别罗重贵一家继续北上,这日晌午他们终于抵达了“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庞籍的帅府所在地,延州肤施县。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发生改变的话,延州会到宋哲宗元祐四年才升格为延安府,而升府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宋哲宗曾在延州受封为延安郡王。

不过现在嘛,延州以后还会不会升格成延安府就不好说了。

肤施县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的,非常高大厚实,并且还引了延水作为护城河,是纯粹的军事要塞,城头旌旗招展,士卒执刃肃立,戒备森严。

被庞籍派来的在城门外带队迎接陆北顾的将领非是旁人,正是姚兕。

“陆侯。”

姚兕显得极是恭敬,半蹲下来,用手臂交叉给陆北顾作为下马车的凳子。

其实平常陆北顾都是直接撩着袍子往下跳的,反正也崴不到脚,但这时他却没有回绝姚兕的好意。因为他敢肯定,对于姚兕来讲,这种作态也是在证明其与陆北顾的关系是何等亲近,属于做给其他人看的。

迎接陆北顾的将士们也都很热情,其中还有喊“经略相公”的,显然是他曾经在熙河路的老部下。随行的盐铁司官吏们面面相觑,对这般场面略感惊异。

而后,姚兕引着陆北顾等人入城,他凑近了悄声地道。

“程公今日称病了,只有庞相公见您。”

呃,程公,其实就是以宣徽南院使、观文殿学士的身份判延州的程戡)…

这属于意料之中的事情,程戡沦落到这个地步本来就跟陆北顾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不给陆北顾好脸色看才是正常的。

不过嘛,程戡其实也就去年年末刚到延州,再加上上面还有个实际管着鄜延、环庆、泾原、秦凤这陕西四路的庞籍压着,所以程戡虽然以泾州观察推官起家,并且在西北多地任职过,但如今也没多少实际权力就是了,不见得能给陆北顾捣什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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