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好女传》01(1/2)
《好女传》
(一)
从走出皇宫的这一刻开始,白凡已死,重新活过的是袁好女。
原是好女郎,何必假男身。
袁好女这一生有过许多个名字。她第一个名字叫做白大丫,那时候的她,是北方村庄里的一个野丫头,她上头还有一个大哥,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一家五口,生活在村庄的尽头。
白大丫长得又瘦又高,比别的孩子高一大截,而且天生一股神力,年纪,就能把成年的庄稼汉比下去。
但村里的姑娘,天生命贱,力气大,除了能做更多的农活,也没有别的好处。
村里人总是感叹,白家娘命不好,白大丫若是个男子,指不定能够靠着一身蛮力混出头,不准去从军,还能当个将军什么的,最不济去学武也能当个镖师。
偏偏是个女娃,实在是白费。
娘把这话听进去了,看着白大丫就心里难受,所以见不得白大丫吃饭,看到她多吃一口,就要一巴掌拍下。
所以,记忆里,白大丫前面十几年的人生,贯穿始终的只有一个字:饿。
白天也饿,晚上也饿,如果不是背着妹妹福宝上山砍柴的时候,总能遇上些野味,掏着些野果,白大丫觉得自己怕是早就饿死了。
但比起野味野果,她最馋的还是粮食。
她想吃黑麦馒头,想吃窝头,吃到饱。
只是,家里的粮食只有男人能吃饱,就算白大丫要去地里干活,要去林子里砍柴,也分不到几口窝头。
姑娘家的能吃多少?姑娘家胃口都!
即便白大丫个子比男娃高,干得活比大人还多,但她还是个姑娘,是吃不了太多的。
娘了,白大丫那不是饿,她就是馋。
馋死她算了。
哎,白大丫真的好想吃一顿真正的饱饭,做梦都想。
所以,白大丫十三岁便嫁人了,嫁给隔村的一个跛足肺痨鬼。
村里人话得难听,那男的是个病秧子,好几年没出过门,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大丫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给那地主家当苦劳力的。
但大丫对此没有怨言,因为再不嫁人,她就要吃不上饭了。
随着年岁越大,她的肚子就越饿,有时候饿得受不了,只能去厨房里偷吃被娘藏起来的存粮,第二日被娘发现,就是一顿毒打。
福宝倒是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吃饱饭,但是大丫舍不得福宝太辛苦。
那么的人就要背着比她还高的背篓进山里,就为着采些好东西去镇上给她换顿饭吃。
有时候不心被爹娘发现,她挨打也就罢了,反正她挨打也挨习惯了,但福宝也会被爹娘数。
她如果嫁出去,家里人定会对福宝好一些。
这个旧家待着太苦了,白大丫以为有了新家会好一些。
嫁人那日,福宝背着的背篓追了她好久,但是大丫不能回头。
嫁人之后,日子倒也没有好很多。
她的跛足肺痨鬼丈夫人倒是不坏,是十里八乡少有的读书识字的人,会教大丫认字。
只是,嫁人之后,白大丫真正吃饱饭的日子也不多,毕竟她要真的吃饱,实在是吃得太多,会叫婆母骂的。
虽她饥一顿饱一顿,每日还要跟长工一起下田种地。但白大丫还是挺满足的,至少偶尔能吃饱不是么?
她的男人虽然不中用,但对她还是不错的。
他是这家唯一的读书人,家里也是咬牙供过他读书的,但她男人也命苦。
大雪天他赶着从书院回家过年,却意外摔了断腿,去接他的大哥,和他错过,任由他在雪地里昏迷几个时辰。
等家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腿残已经废了,后来又得了肺病,以后都读不成书,种不成地。
要不是因为他成了废人,家里也不会给她娶白大丫这种媳妇儿。
婆母骂大丫的时候,他也会一边咳嗽一边护着她。
他吃得也少,吃不下的,都会留给白大丫吃。
只可惜,他的病这些年都不见好,家里的人也开始嫌弃起他来。
公爹看到他就唉声叹气,几个兄弟和嫂子则是面上的客气都不顾了,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对他张口就骂。
骂他占了家里这么多好处,却不中用。
白大丫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却也看得出,她男人活得很痛苦。
她也问过男人,是不是因为兄弟们的话难过,如果是,咱们单独出去过便是。
她男人却,他不为那些难听的话难受。
他觉得苦是因为绝望。
如果他没有看到过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也许这辈子他也就这么过了。偏偏,他看到了,又被人给毁了。
白大丫问是谁毁的,男人却不肯,只,这个家没什么好人,等他死了,白大丫就改嫁吧。
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嫁过人,在村里里也是不愁嫁的。
白大丫想,其实和这个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还不错,她向来是个乐天知足,没什么多余心眼的。
只是,命运没打算让她这样过一辈子。
十五岁那一年,她的男人死了。
那一日,一向睡得极沉的白大丫,在夜里猛地惊醒。
睁开眼,她看到自己男人拖着一条跛足,艰难地爬到椅子上,打算把他那细细的脖子挂在绳子上时,她没有吭声。
男人感激地对她笑了笑,然后便一脖子把自己吊死了。
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她太没心没肺,白大丫就这么躺下,看着自己男人的尸体发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日,婆母的尖叫声把她吵醒,白大丫才意识到一件事,她男人可把她害惨了。
他是死了个干干净净、无牵无挂,但是她恐怕要被这家人给整死了。
(二)
果然,婆母恨死了她,她的儿子都是她克死的。
本来婆母心里还存了一丝希望,兴许哪一日她这个儿子忽然就好了,她就能当秀才娘了。
但儿子死了,这个希望彻底破灭。
婆母不准白大丫改嫁,逼着她戴上了守贞戒指,把她留在家里,要她日日夜夜为他们家赎罪。
家里其他的兄弟们一直对大丫的男人有股恨意,如今大丫的男人死了,这恨意便都倾斜到了白大丫身上。
从前她虽然也干活,也会被骂,但好歹算是个人。
从她男人死之后,她就是这个家的畜生。
她是这个家最低贱、最肮脏、最卑劣的家畜,谁路过都能踢一脚,都能骂一句。
他们把她当牛马猪狗一般使唤、殴打,大丫每日都是做不完的农活。
婆母还不给她吃饱,不给她穿暖。
她要跟院子里的黄狗抢食,稍微慢一点就要被狗咬。
她的衣服,还是男人死前裁制的,她个子长得快,大冬天,胳膊和脚踝都只能露在外面。
风吹在身上可真疼啊,疼得像是刀子在刮。
那个夜晚,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大丫又饿又冷,饿得睡不着。
她只能趁着家里人都睡了,偷偷去厨房里找生米果腹,就在她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往嘴里塞米的时候,她被公爹抓住了。
看着婆母那眼神,大丫明白,婆母是故意的。
难怪今日厨房的门没锁,婆母是想看她狠狠地打。
因为她是家里重要的劳力,公爹平时也不让打得太狠,怕她没法子下地干过。
公爹把她拖到院子里,拿着赶牛的鞭子往她身上狠狠的抽。
婆母骂她是个畜生,骂她一脸的死相。
“就应该狠狠打,打死了才好!”
鞭子抽在大丫单薄的棉衣上,没一会儿她的衣服就被打破了。
她瘦骨嶙峋的后背上,立刻就出现一道血痕。
公爹也像是打红了眼,发起了疯,打起来就不停。
大丫本想着这一回忍忍就过去了,但看到公爹那凶狠的眼神,麻木许久的她忽然害怕起来。
她觉得自己今日怕是要死了。
婆母在一旁咒骂,骂得极难听又极大声,鞭声,混合着骂声,全家十二口人的都听到了,却没人来阻拦。
她们甚至连窗子都没打开,因为白大丫挨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早都习惯了,不值得为她钻出暖和的被窝,连热闹他们都懒得看。
公爹和婆母那刻薄恶毒的嘴脸在白大丫的瞳孔里越来越扭曲。
忽然,大丫就不怕了。
她男人得没错,这家里没好人。
她男人那悬在房梁上晃来晃去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
大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谁都不会想到,平日如同老黄牛一般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女人,竟然忽然发了狠。
白大丫操起砍柴的斧子,只一下,就稳准狠地劈开了公爹的脑袋。
血腥四溅,连公爹的脑花都流了出来。
看着公爹被劈开的脑袋,白大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原来她的力气这么大,竟然可以这么轻松地劈开一个男人的脑袋。
真奇怪,为何她平时看不到他的脑袋?今日却看得这么清楚?
为何,她这么高的个子,平时却总是昂着头看他们?
哦,原来是因为从到大,大丫总是弯着腰,不是在干活,就是在躲避殴打。
白大丫笑了,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瞬都热了起来。
鲜血溅射在她脸上,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很暖和。
白大丫再看向婆母,平时骂起人来最恨的婆母,被吓得噤了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地的脏污。
从前觉得婆母是个夜叉,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厉害的啊。
为何从前她会这么害怕这个裹脚的老太太?
哦,可能是因为她从前手里没拿着斧子吧。
杀第一个人很难,第二个人却是再简单不过。
大丫想,杀了人是要被砍头的,反正她要死了,反正这个家里没好人,那欺负过她的,就都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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