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局促(2/2)
瞧着全是家常菜,份量都不大。
一盘丝瓜炒鸡蛋——瓜色外头浅青,里头嫩白,盘底带着很不少乳白色汤汁。
一盘寻常绿菘菜——炒得绿油油的,发着亮,白汽蒸腾,一看就很嫩。
一碟蒸肉饼——肉糜肥瘦合宜,里头混了落日红色的食材,不知道是什么,另还有很明显的紫苏香。
一盘雪白的鱼片,不知怎么做的,片片半卷,边上伴着浓汁炖羊、腌透切成细丝的酸黄瓜。
再又有一个莲蓬样的器皿,中间装了若干一粒粒半圆半方形块状吃食。
那吃食比骰子还大些,表层是很正的金黄色,明显是裹了糊炸出来的,糊挺厚,边上放了一小碟子酱料。
胃里舒服了些,胃口就来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问道:“不知备了几个菜?够几个人吃?”
这话问得简直司马英之心。
贺老夫人刚咽下一块丝瓜,听到这一句,笑得差点拍筷子,转头去看一旁宋妙。
宋妙就笑着问道:“官人想吃米饭、炊饼,还是喝粥?”
何英还没有说话,贺老夫人就帮他道:“给他盛饭!”
又指着那丝瓜炒蛋对何英道:“这是晌午时候城南给我单送的,这节气,寻常地里的丝瓜早老得能拿来洗锅碗了,吃!东西本就不容易得,难为小宋炒得更好——这东西滑软,你拿来配饭,吃了和胃!”
她还要多说两句,没成想随着一小碗米饭送上来,那人捧了碗,根本不用劝,筷子已经伸了出去。
贺老夫人夸宋妙的丝瓜炒蛋,不是没有来由的。
这丝瓜本就是从专做逆季菜的棚子里出来的食材,虽然过了季候,依旧很嫩,一点纤丝感也没有,里头的丝瓜籽完全没有长成形。
宋妙用的是家常做法,丝瓜切的滚刀块,大小合适,鸡蛋炒得又香又软,丝瓜炒得又滑又嫩,最好的一点,是两者已经彻底互相交融。
鸡蛋外头金灿灿,里头嫩而蓬松,饱吸汤汁——这是丝瓜里炒出来的汁水同鸡蛋与油脂乳化而来的汤汁,有一种很特别的稠滑感,但又不至于滑溜溜。
一口下去,鸡蛋、丝瓜里头的汤汁、汁液,一齐迸溅出来,非常甜,靠着丝瓜的自然清甜跟鸡蛋的香甜,马上就能给人的舌头一个下马威——看清楚了,俺们丝瓜真的就能这么甜!
这菜拿来配饭,米粒被那香甜汤汁裹满,又有被丝瓜鸡蛋块裹挟着进了嘴里,软、嫩、香、甜俱全,温温柔柔就把一碗饭给杀光了。
家常菜做到这个份上,实在已经无可挑剔。
可即便如此,何英还是听到不远处那所谓“宋小娘子”在回话。
“这丝瓜到底是逆了季候,香味、口感上都弱了不止一筹,来年当季,遇得好丝瓜,老夫人再来,我给单炒一份,不然做出这样菜,当真要败坏我手艺的名声……”
听那口气,却是正正经经在惋惜。
——已经这样的味道、口感,竟还不够,还要用上“败坏”这样严厉的词吗?
哪怕何英自认严格,听到此处,也觉得这厨娘子有些苛责过头了。
他提了筷子,一个菜一个菜吃过去。
鱼片浓鲜,处理得一点刺都没有,越发凸显肉质细嫩,酸黄瓜特别开胃,那挂了糊一粒粒的原来是酥炸豆腐,外头非常薄酥的一层,一咬,几乎听不到外壳破碎声,只有吃的人能感受到香酥感。
但壳一碎,里头的豆腐瞬间就会在嘴里爆开,爆出极浓极嫩的爆豆腐浆来……
尤为意外的还有那一道蒸肉饼,原来里头配料是蟹黄,蟹黄紫苏蒸肉糜——要是小七在这里,饭都要多吃两碗吧?
桌上实实在在每个菜都好吃。
不同于幺弟,何英其实并不执着于吃喝一道,但此时逐样试过,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弟弟同贺老夫人,都愿意跑来这个小小食肆。
确实好手艺。
所有的食材都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效用,正正好的调味、正正好的食材搭配,正正好的火候,当一切都恰如其分,出了锅,进了嘴的时候,让人心中只会有一个念头。
——这菜原来能做到这个味道,这菜就应当是这个味道。
的确好地方。
食肆虽然不大,安安静静的,往来上菜的不过一两人,桌子、椅子、碗筷餐具干净得很,很清静。
主人的招待也很合适,不会过分殷勤,也无一点冷待。
何英是新客,但他一顿饭坐下来,只觉得自在,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宾至如归。
一桌菜吃的七七八八,珠姐儿看着那莲蓬样的小碗,掰着手指头数里头剩下的豆腐还有多少粒,等到数完,就把那蘸碟推得距离何英近些,提醒道:“有酱!大哥哥可以蘸酱吃!”
蘸料是咸鲜为底,配一点微微酸甜的辣感,看着是半透明的。
但何英看她眼巴巴样子,忍着没有去夹,而是道:“珠姐儿吃吧。”
珠姐儿又去让贺老夫人。
见两个大的都不吃,她才喜滋滋把剩下的吃了,又叹道:“小莲怎么还不回来——宋姐姐说给她也留了一份,要是来不及吃,会不会不香了啊!”
何英带着醉意而来,携着饱意,另有一大包袱零嘴吃食而去。
他来时是走进巷子的,走的时候先送了贺老夫人同珠姐儿上车,照样也是拿两条腿走出了巷子。
走着走着,何英回头看了看宋记的招牌,忽然问道:“凭这食肆手艺,晚上只得我们一桌生意吗?”
北枝在一旁跟着,连忙上前回答,道:“近来因为太学馒头的事,宋小娘子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接晚上生意了,只说忙不过来,要叫食肆里上下得口喘息空档,等人手补齐些,对门的宅子也好了,再来说这个!”
又补道:“宋记从来不愁生意的——从前这食肆没开起来时候,宋小娘子推车去太学后头食巷摆摊,那队都排得吓人!”
主仆二人在这里说话,刚驶离了酸枣巷的马车里,婢女玉荷也红着脸,有些局促地同贺老夫人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