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夜寨(2/2)
他对这片雪原,很熟悉。
“你确定要走?”
十六年前,大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金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
大帅真的很疑惑:
“留下来,做本帅的亲兵,练最好的军中功法,穿最好的铠甲,用最利的武器。
俸禄很高,别给老家盖个新宅子,你盖三层楼都够了。
做本帅的亲兵,你还怕前途不好?”
当时,三十多岁的老金的眼里满是木然,仿佛有极大的痛苦藏在心底。
“大帅,我真不想当兵了,我想回家,老母亲老了……”
“别他娘给老子放屁,老子一封信,就把你老娘接到雪满关来,有病军医给治,缺钱老子给你,你还能天天看着她!”
薛盛真的不想放走这勇猛的家伙,三十多岁还不算老,正是当打之年,又有血性,再培养培养,日后定然也是个靠得住的大将。
“大帅,唉……”
没人知道那日他对薛盛了什么,最终,大帅还是放他走了。
自那天之后,战场上扛旗冲阵的英雄不见了,浣州城多了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伍长。
五十岁的老金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辛辣、够劲,在这阴冷的冬夜,能祛身上的寒意。
“大帅,谁又真的想走呢?”
老金靠在干草堆上,喃喃自语。
在这十六年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想起当年的金戈铁马,兵刃交错的声音时常在他梦中响起,北风猎猎,雪原万里,冻僵的手握着更冰的刀,只有敌人的血喷洒在身上,方觉几分暖意,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老金的酒量不是很好,半壶烈酒下肚,就已然有些醉了。
他又想起了三个人。
当年那支部队,是薛帅从蜀地各州府临时征召来的,强行拼凑在一起。
那三个人,当年与自己在一个什里,是随机分成的,但他们关系极好,同吃同睡,在出征前后的那段时间,他们是真正的兄弟与战友,就像佟三他们。
几人约好了,等上了战场,要多杀雪蛮子,多立功,以后都要当大将军,谁先发达了谁就先拉兄弟们一把。
那段时间里,他们一起上阵,一起杀敌,一起冲锋,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患难与共。
然后,最后的决战来了。
敌军的数目,是他们的三倍。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就像兽潮一般汹涌而来。
薛帅下了命令,守住阵线,一步也不能退,他亲率五千骑兵,做出大迂回决策,这是唯一有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
扛不住,是真的扛不住啊,他们连一个时辰都没能扛住,战线就动摇了。
敌军的攻势太猛,骑兵像不要钱一样,向着盾阵与矛阵往里砸,势要冲垮蜀军战阵。
那雪蛮子一个个如此凶神恶煞,眼睛里都冒着绿光,根本就不怕死。
前排盾阵矛阵的战士死光了,该他们这一什顶上了。
老金还记得,老什长从地下捡起一面大盾,扔给了自己,他自己则举着长矛就向敌人刺去。
他杀了一个人,然后脑袋被两个雪蛮子剁了下来。
到处都是惨叫声、呼喊声、哀嚎声。
阵形破了,雪蛮子突了进来,四处漏风,战阵要垮了。
“跑吧,跑啊!”
老金刚把战刀塞进一个雪蛮子的胸膛,就见前面一个战友扔下了战刀,满脸崩溃,涕泪横流,大喊大叫着。
一个人害怕了,两个人害怕了,一什人都害怕了。
有人慢慢向后撤了两步,随后转头就跑。
老金把刀从雪蛮子胸膛拔了出来,挥向了自己的战友。
“都他娘不准跑!”
一声怒吼,震耳欲聋。
一刀,两刀,三刀,
三个人倒地了。
浑身是血的老金,就像一个恶鬼,他把刀从最亲近的战友的胸中拔出,又一刀挥向了想要突袭自己的雪蛮子。
“呲——”
鲜血喷出。
原来,一刀下去,雪蛮子也会死的那么轻松。
身旁人呆住了,下意识停下了后退的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伍长!”
老金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伍长。
那位伍长也从惊慌中反应过来,咬着牙,大吼道:
“逃跑者斩,大帅马上就要杀到了,这就要赢了,给我顶上!”
老金咬着牙,满脸狠厉,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面倒塌的军旗。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身上不知从何来的牛劲,好像越打越轻松,一连又砍倒了两个雪蛮子,硬生生把那军旗从地上拽起,扛了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当时是破境了,成了正儿八经的二品武者。
一杆军旗,一杆原本已倒下的薛字旗,在最前线迎风招展。
那杆旗,甚至还在继续向前推进。
老金一手举着盾牌,把旗杆卡在胸前,埋着头,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无数人望见了那杆高高扬起的军旗,有人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有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有人甚至以为,反攻的时机到了。
老金当时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砍死了,可谁知再当他抬起头时,身旁已汇聚了数十人,簇拥护卫着他,或者……护卫着那杆军旗。
后来的故事,薛帅的战略成功了,大军全歼了敌军主力,蜀军大获全胜。
至于老金那一什的三个尸首,按战死上报了,当然,薛盛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真实的经过。
是老金亲手将抚恤送回了那三人的家中,他对战友们对老父老母,他们是战死的,非常英勇。
“英勇啊……”
老金将心神从回忆中收回,他已经记不得那三人的面貌了,但他一辈子也原谅不了自己。
他亲手杀了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尽管他打赢了那场仗,但他更是斩杀战友的恶人,他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所以,他回到了家乡,放弃了前途,放弃了荣耀,远离了战场。
直到十六年后今天,边境的战鼓再次擂响,他又一次披上了戎装,拖着略显老迈的身体,拿着战刀,再一次来到了雪原上。
他是为了什么呢?
老金喝了口酒,寒风一吹,头更沉了。
或许,是为了那段被自己亲手放弃的人生,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吧。
又或许……
老金醉醺醺地抬起了头,向营寨上方望去。
他望见了那杆招展的军旗,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还想在那杆薛字旗下,再当一次英雄。
“不喝了,学人家老夫聊发少年狂,年纪那么大了,也不知道害臊,回去睡觉咯。”
“呵呵,八万精锐大军啊,谁能打得过咱?
哪还有当英雄的机会啊。
雪蛮子们,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