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空袖踏青(2/2)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我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
午后,天色骤变,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我蜷缩在一个避雨的岩穴深处,身体的温度正被一点点抽走,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窟。
恍惚间,一枚小小的东西从我空荡荡的袖管里滑了出来,落在我手心。
是一条早已褪成浅粉色的红布条,上面还带着熟悉的草药味。
是小满的。
是当年火脉“教导员”的袖标。
傻丫头,你把它留在了断桥,却不知,我一直替你带在身上。
我看着那布条,仿佛看到了她当年站在田埂上,对着一群村妇立下誓言的模样:“我要让天下每个女人,都识得救命的草,都懂得如何照顾自己!”
我笑了笑,喃喃接话:“你……你做到了……”
话音未落,喉头猛地一甜,一口压抑不住的黑血狂喷而出,溅在面前的岩壁上。
那粘稠的黑血在粗糙的石面上缓缓流淌,竟晕开一朵诡异而凄美的墨梅。
我颤抖着举起手,咬破指尖,用那点猩红的血,在那褪色的红布条上,艰难地画下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忍冬花。
画完,我拔下一根头发,将布条牢牢系好,用尽力气塞进了身旁的岩石缝隙里。
小满,若你来寻我,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念想。
黄昏时分,暴雨骤歇。
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爬上了山脊的最高处。
这里可以望见山下那片村落,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当——当——当——”
村塾的方向,悠悠传来了钟声,不急不缓,不多不少,正好七响。
产后七日,忌忧思,宜踏青。
我的提醒,成了她们的规矩。
我再也撑不住,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
我从发间摸出那半截早已断裂的木簪,这是我身为医者最后的信物。
我看着身旁一株刚冒出头的紫苏新苗,它正迎着晚风轻轻摇曳。
我俯下身,将那半截木簪,轻轻地、温柔地,插进了紫苏苗的根部土壤里。
“替我……看着春草……再生……”
话未说完,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身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缓缓向后滑倒。
可我那只伸出的右手,却依旧固执地、死死地,保持着指向东方的姿势。
那里,是下一个被标记在地图上,疫症高发的村落。
我的路,还没走完呢。
三日后。
渠童和小满循着那几乎被雨水冲刷殆尽的痕迹,终于找到了这片山脊。
没有坟,没有碑,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遗体。
只有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紫苏苗,根部插着半截熟悉的断裂木簪。
小满缓缓跪下,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捧起簪边的一抔湿润的泥土。
忽然,她指尖一顿,在黑色的泥土中,捻出了几粒暗红色的、细小的草籽。
“是茜草籽……”她声音沙哑,“她在这里……吐过血……”
渠童沉默地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无比萧索。
他从怀中,无比珍重地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绢布——那卷《疫症新编》。
他没有打开,只是弯下腰,轻轻地将它放在了那半截木簪旁,仿佛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交接。
他们没有哭喊,也没有为她立碑。
只是解下了随身携带的布袋,将里面满满的、各色的草药种子,一把一把地撒向了风中的山谷。
风起,漫山遍野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温柔的细语在应和,在送行。
山脚下,那个曾被江灵犀指点过的孩童,正蹲在路边,煞有介事地指着一株新生的忍冬藤,对着一队搬家的蚂蚁奶声奶气地教训道:
“看好了!这叫金银花,是能救人性命的宝贝!”
孩童没有抬头,蚂蚁匆匆赶路。
无人知晓,也无人见证,那缕在山间经久不散的药香,曾属于一个从不肯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