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冰下(2/2)
黑龙王在心海里,那种从容,彻底消失了,不是被什么打垮了,是那种从容本身,在那一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更不需要名字,“主人,”他道,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一种振动,“老夫,”他道,“它,认出老夫了。”
“我知道,”肖自在道,他也感受到了,那种认出,是指向黑龙王的,但他也在那个接触里,他也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所有,“我也感受到了。”
“它认出老夫,”黑龙王道,重复了一遍,不是在确认,是在把这件事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放进去,放进他几千年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孤独的、残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存在里,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某些东西,在移动,在改变,在慢慢落定,落进应该在的位置,“老夫,”他道,“老夫不知道,怎么,”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他这辈子极少有的、真正的柔软,那种柔软,不是脆弱,是那种一件极坚硬的东西,在接触到了某种它等了很久的东西之后,自然发生的那种软,“老夫,”他最终道,“谢它。”
冰面上,肖自在的手还贴在那里,感受着那两丈以下的那件东西,感受着它那种巨大的、古老的、超出任何参照的重量,也感受着那种认出——
那件东西,认出了黑龙王,也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他们具体是谁,是认出了,他们身上的那种东西,和它自己,有关联。
创世之力,来自那里。
所以它认出了。
循在旁边,把自己的感知收得很低,没有介入,只是在旁边,把眼睛睁着,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肖自在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好奇,比好奇更深,是一种,见到了一件他来这个天地之前,没有预期到会见到的事,那种,被真正的意外触动了的,在。
风停着,北境的清晨,极安静,极冷,极真实,冰面把那种低角度的光,往四面反射,把这一小片冰原,照得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要清晰。
然后,那种传来的感受,继续了。
认出之后,它传来了更多。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基础的感受,如同某种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记,在这个接触的瞬间,被激活,开始传递——
肖自在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古老的、跨越了他能理解的任何时间尺度的、存在本身的感受:那种感受,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是那种,一个存在,在极久远的某个时刻,做了一件事,那件事,它做的时候,是郑重的,是认真的,是,选择了的。
那件事,是什么,肖自在感应不到全貌。
但他感应到了那个郑重,那个认真,那个选择——
那个感受,和观描述那种渗透进每个天地的气息时用的那个词,一模一样。
郑重。
“黑龙王,”他道,声音极平,“你感应到了吗?”
“老夫,”黑龙王道,他的感知还在和那件东西接触着,那种接触,此刻是一种极稳的、彼此都不急着移开的状态,“老夫感应到了,”他道,“那种郑重,”他道,“老夫在归元台那里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他道,“老夫当时以为是那两位神只留下的,”他道,“但现在,老夫知道,”他停顿,“那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顺着创世之力,流进来的。”
“顺着创世之力流进来的,”肖自在道。
“连着的,”黑龙王道,“创世之力,和那件东西,是连着的,”他道,“主人,那不只是力量,”他道,“那是,”他停顿,最终道,“它的,一部分。”
创世之力,是那件东西的一部分,被送到这个天地里,落下来,散逸,被人持有,在战争里被争夺,在封印里被压制,在废井里沉默了无数年,最后,汇聚,完整,回到了肖自在这里——
是它的一部分,一直是,一直都是。
肖自在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感受着那种重量,感受着手心在那件东西上,稳稳地,停着。
“它把那部分送到这里,”他道,“是为了什么。”
那件东西,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立刻传来任何东西。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一种极轻的东西,传来了。
不是回答,是一种,感受——
是那种,一个极大的存在,在极久远的时间里,独自在的感受。那种独自在,不是孤独,是那种,它本来的存在方式,就是一个,没有同类,没有对话,没有任何与它同等程度的其他的存在,就是它,在那里,存在着。
那种感受里,有一种东西,是对某件事的,朝向。
朝向,就是那个词,不是渴望,不是需要,是朝向,是那种一棵树往上长、不是因为它渴望阳光、是它本来的生长方向就是那里的那种,朝向。
朝向,某种,它没有的,但这些天地里有的,东西。
肖自在把那种感受在心里放了很久,把它的每一面都感受清楚,然后,他开口,不是说给黑龙王听,也不是说给循听,就是说——
“我知道了,”他道,声音很轻,对着冰面,对着冰下那件东西,“不是为了什么,”他道,“是,”他停顿,“是因为朝向,”他道,“你一直朝向这些天地,所以,那部分,就来了。”
冰面下,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
但那种接触,在他说完之后,有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不是更强,是,更稳了,如同两件原本微微错开的东西,在某一刻,对准了,咬合了,然后稳了。
就这个,极细微,但确实。
循在旁边,把那种变化感应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神从那里收回来,放在肖自在身上,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肖自在很难描述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赞赏更安静,比认可更实在,是那种一个在极外围的、观察者的位置,见到了某件他一直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在这一刻,发生了,那种,静而实的,在。
他们在那里,待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要说话,就是在,把那种接触,安静地,让它存在着。
黑龙王的感知,始终和那件东西接触着,那种接触,越来越稳,越来越深,但不是深入那件东西,是那种,彼此都以对方当前能承受的方式,缓缓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肖自在感受着那件东西,也感受着黑龙王,感受着他们两个,在这个接触里,各自感受到的,不同的东西——黑龙王感受到的,是那种认出,是那种“你和我有关联”的深处的联结;而他感受到的,是那种郑重,那种朝向,那种,一件极大的事,背后的,简单的理由。
不是因为要得到什么,不是因为要达成什么,是朝向,是一种存在的方向。
林语在旁边,她不感应,就是站着,把小平安抱紧了一点,看着肖自在的背影,那种看法,是她一贯的,不介入,不要求解释,就是在旁边,稳稳地在。
小平安把爪子搭在林语的袖口,那双眼睛,始终朝着那块冰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灵兽特有的、不需要语言的、直接的感应,它感应到了什么,它没有说,但它稳着,没有退,就是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循最先开口,“差不多了,”他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单,“今天,”他道,“它传来的,这么多,”他道,“足够了,”他停顿,“多了,它也给不了,它传递的方式,”他道,“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肖自在道,把手从冰面上慢慢收回来,那种接触,随着手的离开,缓缓消散,最后,只剩了一种极轻的、余下的印记,在手心里,在心海里,在神格的最深处,留着。
黑龙王的感知,也从那里退回来了,退回心海,沉下去,那种沉,是那种装进去了太多东西之后、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的沉,不是难受,是满了。
“明天,”肖自在道,看着循,“还能来吗?”
“能,”循道,“它,”他停顿,“也想,”他道,那种郑重在他脸上出现了一点,“它在等,”他道,“老身以为,它一直在等,等这里有,能感应到它的存在的,”他停顿,“你是,”他道,“所以它想。”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点了点头。
三人往镇子走,冰面在身后,那件东西在冰下,继续等着,不急,就是等,等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再等几日,没什么,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