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山水醉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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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在一家客栈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上了山。
衡山派的山门,他之前来过。
但这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山道往上走。
越走越偏,渐渐听不见人声,只有鸟鸣和溪水声相伴。
走到一处山涧边,他停下了。
涧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一块大青石横在涧边,青石上坐着一个人,瘦削,灰衣,手里一把旧胡琴,正闭着眼睛拉曲子。
曲子哀而不伤,幽而不怨,正是《二泉映月》。
莫大先生。
他拉得很投入,连令狐冲走近都没察觉。
令狐冲也不打扰,将毛驴拴在树上,自己寻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一壶酒,听着,喝着。
一曲终了。
莫大先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惊讶。
仿佛他早就知道令狐冲会来。
“来了?”莫大先生收起胡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来了。”令狐冲举起酒壶晃了晃,“喝不喝?”
“你那破酒,酸不拉几的,有什么好喝?”莫大先生嘴上嫌弃,手却伸了过来。
令狐冲将酒壶抛过去,莫大先生接住,仰头灌了一口,皱眉道:“果然不怎么样。”
二人相视一笑。
“走,下山。”莫大先生站起身,拍拍衣上的灰尘。
令狐冲也不问他去哪,解了驴,跟着他往山下走。
衡山城外,有一处溪流。
不深,刚好没过脚踝。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圆润光滑,两岸青山如黛,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莫大先生脱了鞋,赤脚走进溪水。
令狐冲跟着照做,毛驴在岸边啃草,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
莫大先生在溪中央找了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坐下,架起胡琴,琴弓搭上弦,手臂一拉——
乐曲如山泉般流淌而出。
不再是《二泉映月》,而是一首令狐冲从未听过的曲子。
调子简单,回环往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悠远和通透。
像是山风,像是流水,像那些不必说出口的心事。
令狐冲仰头灌了一口酒,忽然扯开嗓子跟着琴声唱了起来。
他唱得极难听。
说“唱”都是抬举了。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杀猪,像锯木,像驴叫——岸边的驴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满被人抢了风头。
可莫大先生没有停下。
他的琴声依旧悠扬,和令狐冲那破锣般的嗓音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难听的方向依旧难听,好听的依旧好听,可合在一起,居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山风吹过,溪水在脚边流淌。两岸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应和这首乱七八糟的曲调。
最是山水能醉人啊。
令狐冲唱到兴起,索性站起来,赤着脚在溪水中踩着水花,像个孩子。
莫大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一曲终了,令狐冲停下来,哈哈大笑。
“痛快!”
莫大先生也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橘子皮。
“令狐冲,”莫大先生忽然说,“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愿意帮你?”
令狐冲摇头。
莫大先生低头抚着胡琴,缓缓道:“那日衡山城外,你听完老夫的《二泉映月》,说了一句——‘能听出这曲子滋味的人,必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他抬起头,看着令狐冲:“你是第一个,听完之后,没夸老夫琴技好,也没说曲子悲伤的人。你只说,能听出滋味。”
“一个年轻人,能听懂《二泉映月》,能和老夫在溪水里光着脚唱歌喝酒,这样的人——”莫大先生顿了顿,“怎么会去争什么名利?”
令狐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莫大先生,您这是在夸我?”
“老夫是在夸自己。”莫大先生淡淡道,“能看懂你,说明老夫也不俗。”
两人对视,同时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夕阳西下,将溪水染成金色。
令狐冲坐在石头上,赤脚泡在水里,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莫大先生在一旁重新架起胡琴,又拉了那首不知名的曲子。
琴声和着溪水声,和着风声,和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融入这片山水之中。
令狐冲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
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魔之争,什么当世第一人……
都不如这溪水,这琴声。
都不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