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蕾娜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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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从炉火的深处传来,“曾经相信钢铁和意志可以战胜一切。当你的敌人拥有更多、更好的钢铁时,你就得去寻找别的......更锋利、更本质的东西。”
他顿了顿,用铁钳拨弄了一下木柴,火星窜起。
“‘δ计划’就是这种寻找的产物。它不在任何公开的预算表上,知情者用代号在绝密文件中传递信息。它的核心,是想在实验室里,造出我们自己的......‘超人’。”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浓厚的、属于那个时代的特定烙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荒谬感。
零没有动,但她的眼神锁定了瓦图京的背影,冰蓝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不是美国漫画里那种注射血清的奇迹,”瓦图京继续,语气是一种近乎学术报告般的平静,唯有在提及某些词汇时,会有难以察觉的滞涩,“是基于当时最前沿,也最富争议的遗传学、神经潜能学和极端环境适应理论。”
“我们在广袤的国土上,秘密筛选那些展现出‘异常’的孩子——力量、速度、感官敏锐度、计算能力,或者某些难以解释的直觉。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或许是怪胎,是麻烦。但在计划的蓝图中,他们是未经雕琢的‘原石’,是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人形武器’。”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被炉火照亮的部分显得坚硬而苍老。
“筛选只是开始。后续......是‘培育’和‘激发’。”他选择着词汇,每一个都显得沉重。
“为了理论上的最优组合,为了可控性。赫尔佐格博士是这方面的天才,也是......不计代价的实践者。胚胎层面的基因剪辑尝试,神经系统的强化介入,极端条件下的适应性‘训练’......很多今天看来都骇人听闻的技术,在当时那个封闭、狂热的保密圈子里,被冠以‘科学突破’和‘必要牺牲’的名义进行着。”
他的目光与零相遇,深灰色的眼珠里沉淀着太多东西。
“成功案例......按照博士的定义,或许有过。但代价......是堆积如山的失败。生命在那个代号为‘δ’的方程式里,是最不稳定的变量,也是最常被舍弃的参数。直到那场‘系统性崩溃’。”
零的呼吸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一次大规模的、原因被列为绝密的‘事故’。”瓦图京的声音更低了,“训练中心的主要设施在极短时间内陷入混乱,能量读数异常,部分个体出现极端攻击性,内部安全协议失效......伤亡惨重。事后报告将其归结为‘未知基因连锁反噬’和‘群体性精神失控’,并以此为由,彻底冻结并封存了整个计划。所有数据加密,设施废弃,相关人员......分流、沉寂,或者消失。”
他停顿了很久,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段叙述而变得稀薄、冰冷。
“所以,”零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石板上,“你不仅知道这个计划。你身处其核心。到什么程度?”
这一次,瓦图京没有回避。他挺直了背脊,那个曾经在无数文件上签下名字的负责人的影子,短暂地回到了他身上。这姿态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面对终审的立正。
“到足以决定哪些‘原石’被送往哪个‘打磨厂’的程度。”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将全部重量压上的沉实,“到足以在资源调配文件上签字,到足以在阶段评估报告上写下‘同意推进’,到足以......让那些编号代替了名字的孩子,他们的命运轨迹,最终交汇在西伯利亚某个地图上未必存在的坐标点。”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炉火映照最亮的范围,面容半明半暗。
“我是δ计划在莫斯科决策圈内的主要执行负责人之一。运输批文,设施安全等级许可,非核心实验的扩展申请......许多关键环节,需要我的签名。”
真相如同西伯利亚深冬的冻风,骤然灌满了小小的木屋,刮走了所有建立在后来“生意伙伴”关系之上的、脆弱的温情假象。
那些外界关于“养女”、“私生女”的猜测,那些在金融风暴中看似牢固的合作,此刻在这更古老、更血腥的罪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零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合作者”或“被保护者”的微弱痕迹彻底消失了,彻底凝固成绝对零度的寒冰。
那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的冰冷,仿佛她体内某个角落曾因漫长相处而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软化,此刻被这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空洞。
瓦图京承受着她的目光。他没有试图用后来的合作、掩护或共享的落魄来冲淡这份罪责。他知道,那些在此刻毫无分量。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交出了所有底牌的囚徒,将自己职业军人生涯中最黑暗、最违背他最初誓言的部分,摊开在这个女孩面前。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那么,后来的合作,”零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锋利,像冰锥刮过岩石,“算什么?愧疚的补偿?还是更方便的监视?”
瓦图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炉火上方的照片——那张记录着后来时光的照片,眼神里有深切的痛苦,也有一丝奇异的坦然。
“最开始......或许两者都有。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失去一切的老兵,和一个带着惊人资本与秘密出现的‘合作伙伴’。”
他的声音沙哑,“但后来......不一样了。看着你以那种方式长大,冷静、果决、比任何成年人都更擅长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我无法再仅仅把你看作一个‘项目残次品’或者‘需要监控的对象’。”
“你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强大的‘人’。这让我背负的罪孽,显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无法挽回。合作变成了一种......畸形的纽带。我提供旧时代的网络和人脉,你带来新时代的资本和规则。我们彼此利用,也在某种程度上......彼此依存,直到风再次转向。”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些对此刻而言过于复杂的纠葛:“但这改变不了最初的事实。我签署了那些命令。我是那个体系的齿轮,并且是一个关键的、主动运转的齿轮。我叫你‘雷娜塔’......”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真诚:
“那是在一切伪装和算计都失去意义的时刻,一个罪人对着他罪行的活证据,喊出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