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鬼方之容(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缓缓折起信纸,抬眸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平静无波,透着定力:“赤水氏如何,是他们的事。防风氏这封信……”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深了些许,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意映那孩子,有心了。”
二长老闻言,立时明白了族长未言之意——这有心,认的是防风意映的情谊与态度,至于应允与否,关键从来不在氏族,不在身份,甚至不在他这族长是否属意谁。
果然,族长将信函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防风徽记旁敲了敲,目光悠远:“丫头走到今日,太不容易。她想要的,自己能争能抢;她不想要的,金山玉山堆在眼前也视若无物。婚事……呵。”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纵容与了然,“她若真想嫁,天上地下,谁能拦?她若不想,九天十地,谁又能逼?”
鬼方褱转向二长老,眼底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纯粹的长辈疼惜:“你回信给防风族长,就说……老夫知晓了。鬼方嫁女,不看门第,不论利害,只问她自己是否真心欢喜,是否自在如意。其余诸事,让她那二哥,自己来同老夫说。”
二长老听得心头温热,又觉感慨万千。族长这话,看似未给准信,实则已将底线与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一切以朝瑶的心意为尊。
这护短的架势,怕是比那两位君王也不遑多让。
“是,族长。”二长老恭声应下,小心收起案上信函。
窗外,竹林风动,恍若低语。
这大荒的风云,情爱的纠葛,于这幽静竹楼中的老者而言,终究抵不过他对那个亲手教导、看着长大的鬼丫头,一份最简单也最厚重的期盼:惟愿她,岁岁欢愉,事事顺心。
二长老正欲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忙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物,那动作比方才拿信时更添了几分郑重,脸上带着点献宝般的笑意。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婚事,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将一只以玄色暗纹锦缎包裹的方正小匣捧至案前,“这是那丫头托我务必亲手交给您的。说是前些日子得了些有意思的玩意儿,紧赶慢赶才制成,让您老人家瞧着解闷。”
离去那日,专门跑来找他转交,要是知道晚上还有一出戏,他一定晚走。
鬼方褱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未动,只眉梢微挑:“又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会摘星星,一会是王母的万年蟠桃,这回……”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二长老眼尖地瞧见族长眼底,掠过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亮色,似期待,又似了然。
二长老嘿嘿一笑,一边小心解开锦缎,露出里面那只古朴粗粝、隐泛幽光的陶盏,一边摇头感慨:“族长您是不知道,每每瞧见那丫头送您的东西,我这心里头啊,就酸溜溜的。星辰碎屑说凝就凝,万年灵果说摘便摘,如今这盏……虽瞧着不起眼,可我捧着这一路,竟觉神魂清寂,似有幽冥之气萦绕不绝,绝非凡品!唉,还是您有福气,有这么个孙女儿,掏心掏肺地念着您。我怎么就没这运道呢?”
鬼方褱这才伸手,将那只万鬼巡幽盏接过。指尖触及盏壁粗粝的质感,感受着其中内敛磅礴的幽冥道韵,他面上淡然,只轻哼一声:“福气?尽是些折腾人的玩意儿。这丫头,又拿这些阴森玩意儿来糊弄老夫。”话虽如此,他却将陶盏在掌心转了转,仔细端详盏壁上游弋的暗金纹路,那严肃的嘴角弯了一瞬。
二长老何等识趣,见礼已送到,族长虽嘴上嫌弃,实则已然上心,便不再多留,行礼告退。
竹扉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细响,与案头煮水小炉里持续的低微嗡鸣。
鬼方褱并未立即催动盏中玄机。他只是将陶盏置于案上,静静看了许久。
烛火摇曳,在粗粝的盏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那些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似在无声诉说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许多年前,鬼丫头还是灵体时,便喜欢缠着他问那些最深奥的鬼神之问;想起她第一次成功布置出复杂阵法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她每每闯祸或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他这个鬼老头。
欣慰与纵容之余,一丝更深沉、更晦暗的忧虑,如这盏中幽泉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并非没有试图窥探过这孩子的命运轨迹。就在她拿回身躯、实力初显峥嵘之时,他曾再次以族长之尊,动用鬼方最古老的秘法,为她起过一卦。
彼时情景,至今思之,仍觉心悸。
龟甲裂,蓍草焚,人骨断,血池鸣。?
依旧是那最凶险亦最神秘的征兆——?命途不可窥,非世间之人?。天道拒绝展示,甚至隐隐传来反噬与警告。
鬼方褱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陶盏边缘摩挲。
盏身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带着朝瑶独有融合了巫力与魂印的气息。这让他心下稍安,又更加困惑。
她分明是西陵珩与赤宸的血脉,这一点他早已确认。可为何她的命格,会呈现出如此超越认知、游离于法则之外的景象?那占卜警示,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她那逆天改命的灵体之躯触动了禁忌,还是她本身……便背负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为浩瀚也更为可怖的因果与使命?
“鬼丫头啊鬼丫头……”
鬼方褱低叹一声,叹息融入了袅袅水汽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看似粗陋的陶盏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无尽的疼惜,有纵容的骄傲,亦有作为先知者,对至亲之人那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前路,一份沉重、无法言说的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