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帝休木(2/2)
仅仅是这两个字,他几乎是立刻探出手,轻拍她的脸颊:“小废物?醒醒!”
朝瑶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茫的、尚未散尽的惊悸。
她怔怔地看着九凤近在咫尺写满紧张的脸,一段被尘封的、属于更久远过往的记忆,如被月光照亮的潮水,轰然漫上心间。
“又做梦了?”九凤俯身将她抱住,不厌其烦抚摸着她头顶,“以前你入梦,现在还能被梦吓着?”
朝瑶拽着凤哥衣衫,整张脸埋在凤哥怀里,心里深处是一片空茫的海,海浪下正有冰川轰然崩裂。
整个梦的开端,是无尽的坠落。
她一直向下落,风声如泣。
不知过了多久,那失重感骤然消失,她的双脚踏上了一片奇异的地面。触感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某种温热而搏动类似活物肌肉般暗红色脉络,在脚下如同呼吸般明灭。
前方出现了一棵树,帝休木。
这安宁的神木此刻却显得诡异而压抑。她看见一个少女,她知道那是自己——立在树下。
“以此为契。”那力量不是被赋予,而是从她自身的核心、从灵魂的最深处被抽离、点燃,注入树干。
帝休木爆发出通天彻地的光芒,而梦境中的她,身影则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稀薄。
不是死亡的消散,而是某种存在的概念被转移、被献祭。光芒散尽,世界并未恢复黑暗,而是被一层不祥的、黏稠的暗红所笼罩,如同浸在血雾之中。
她悬浮在半空,成为了这场仪式的中心与祭品。
就在这时,无数条带着尖刺的血色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枷锁,猛地从四面八方缠上了她的四肢与躯干,深深勒入。
剧痛传来的瞬间,一股绝对的寒冷沿着藤蔓侵蚀而上。她正在被冰封,那冰层并非来自外部,而是由内而外,从她自身的骨骼与血液中凝结而出,带着要将一切感知、情感乃至时间都冻结的意志,爬满了她的视野。
在意识被彻底冻结的前一瞬,她最后看到的,是不远处,一道纤细而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不是求救,好像是一句承诺,一个即使被世界遗忘、被自身遗忘,也绝不可更改的誓言。
整个梦境内没有任何清晰的面容、没有具体的地点、没有连贯的画面和话语。
“梦见什么了?”九凤拂去她额间密密麻麻的薄汗,梦里小废物的消散,仿佛让他看到当年她魂飞魄散的场景。
直到现在他依旧想起就会心悸,那是他绝不允许再发生的事。
“梦见....”朝瑶回忆着整个梦境,帝休树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宁静气息,而在这份诡异的宁静之下,是足以撕裂神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决绝。她看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棵象征着遗忘的树,它是一切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为何会突然梦见帝休树?难道是帝休树出现问题了?
然而,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能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坚实而熟悉的温度。这份温暖,与梦中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形成了残忍的对照。
“梦见我掉落悬崖了。”她轻声说,用一个半真半假、符合她今日柔弱形象的噩梦,来掩盖那个真正触及了她命运核心的预兆。
“让你少看点话本子,这下真把自己看成娇滴滴的女子了。”九凤难得放轻了动作,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极其细致地拭去她额角、颈间的冷汗。
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像最锋利的针,扎得朝瑶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一种混合着深切内疚与钢铁般决意的情绪,在她心底汹涌澎湃。
凤哥不懂得如何用温言软语去安慰,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覆盖她的恐惧。
“下次再看,脑瓜子给你劈开洗洗。”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嗯。”朝瑶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吓死我了。”
她没有说谎。
她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
凤哥会为她掀翻任何一片让她感到害怕的天。这份明白如同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因谎言而筑起的堤坝。
新月挂林梢,暗水鸣枯沼。时见疏星落画檐,几点流萤小。
九凤指尖缭绕的赤金灵力,不再是为了焚杀敌人,而是化为点点流萤,轻柔地浮起,在他们周身盘旋、飞舞。
它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星辰碎屑,温柔地驱散了梦魇留下的最后一丝寒意。
几颗最亮的萤火更在他们眼前翩跹交织,灵巧地勾勒出小小的发光画面——正是此刻她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
朝瑶蜷在他怀里,怔怔地望着。
那些萤火的光芒,并非日光那般夺目,也非月光那般清冷,而是一种?温暖的、存在本身便是安慰?的光。
所有的痛苦、隐瞒与挣扎,在这片人为创造的星空下,似乎都暂时地被抚平、被接纳了。
在这一刻,没有宿命的枷锁,没有帝休树的结局,只有他与她,以及这片为他们而亮的萤火光河。
这稍纵即逝的幻美,却比任何真实都更深刻地烙印在彼此的心上。
世人常说取舍,但世人可知拥有俗世的欲望与脾气的她,自出生起就感受着那种被世界遗弃的苍凉,游走在无边黑暗中,自己摸索着点燃了火把。
在这仅有一次的人生里,她始终记得他,此生这世间万象皆可弃,独他,山海难离,难以诀别。
当那个用尽一切来爱、成全彼此的人不在了。
山高水长,愿他掌心始终萤火微亮。愿他身披月光,心舟永泊于温柔的港。
纵使万象成灰,她的遗忘也会绕过他的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