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仙缘劝止书(七)(1/2)
立夏,沈阳闷热得反常。
浑河的水汽蒸上来,混着城市空调外机的热风,粘在皮肤上甩不脱。我坐在房子的客厅里,没开空调——不是舍不得电费,是习惯了这种真实的、有点难熬的热。
手机震动,我瞥了一眼。
“师傅,”对方语气恭敬,“听朋友说您看事准,想问问姻缘。”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今天已经看了七个人,这是第八个。从去年开始,口碑慢慢传开,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不发广告,不搞直播,全靠口耳相传。现在预约已经排到下周。
小有成就。这四个字放在两年前,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刚立堂口,战战兢兢,看谁都觉得对方是来考验我的。现在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这门营生里多少水分。
可就在刚才,我差点又被骗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上午有个老客户介绍来的人,姓赵,五十多岁,看着挺体面。他说家里总出事,怀疑是“仇仙”作祟。我按流程问了情况,看了八字,觉得不太对劲——症状描述太戏剧化,像是从什么小说里抄来的。
但我没立刻点破。这行干久了,知道有些人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安放恐惧的故事。
就在我斟酌措辞时,赵先生突然压低声音:“师傅,不瞒您说,我之前找过‘陈大仙’。他说我这情况特殊,得用‘五雷法印’镇。他那儿有一方祖传的印,开价八万八。我犹豫,这才来找您掌掌眼。”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一方古旧的铜印,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咒,放在锦盒里,衬着黄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印多玄妙,是因为我认识这印——去年在某个“法器交流群”里见过,广东那边批量做的仿古工艺品,做旧手法一模一样。批发价三百一方。
赵先生还在说:“陈大仙说,这印是明朝传下来的,用过七七四十九场大法事,灵力足得很……”
我打断他:“赵先生,这印您别请。”
“为啥?”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它不值八万八。连八百八都不值。”
我打开手机,翻出存过的图片,给他看对比。同样的铜印,同样的做旧痕迹,连锦盒的纹路都一样。图片标注着:“仿明代道教法印,工艺礼品,支持定制。”
赵先生的脸白了,又红了。他愣了半天,掏出手帕擦汗:“这、这……师傅,多亏您。不然我……”
“不然您就上当了。”我把手机收起来,“您家里的事,我回头细看。但记住一条:凡是开口就要您请高价‘法器’的,十有八九是冲着钱来的。”
送走赵先生,我坐在堂屋里,后背一层冷汗。
我差一点就顺着他的话,去‘鉴定’那方印的真伪了。差一点就陷入那种“我比你懂行”的优越感里,去扮演一个“权威”的角色。而一旦我开始扮演,下一步可能就是:“这印虽假,但您这情况确实需要镇物,我这儿有别的……”
诱惑太近了。近到就像站在悬崖边,能听见底下钱币叮当作响的回声。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这就是这行的诱惑
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像用了很多年。其实才两年——从立堂口那天开始记的。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让我觉得仿佛过了半生。
翻开,第一页写着:
“2023年某月某日,出马。
仙家师父说:记住,你是给人看事的,不是给人添堵的。
仙家是帮手,不是祖宗。
香火钱是饭钱,不是发财路。”
你要一心向善,莫要忘了本心,我们有多大的能力救人,就有多大的能力害人,完全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同学们在写字楼里加班,我在房子里供仙家。父母反对,朋友不解,只有仙家们跟我说说:“小丫头,你心里有光,但这路不好走,得稳当。”
往后翻,记录着每一个来找我的人:
2023年7月,王姐,丈夫出轨,问要不要离婚。我让她先去医院体检,查出早期宫颈癌。她治好了,婚也离了,现在开小吃店,活得很硬气。
2023年11月,大学生小李,沉迷“通灵游戏”,出现幻听。我让他父母带去看精神科,确诊轻度精神分裂。及时用药,现在正常毕业工作了。
2024年3月,王姨,被“养生大师”骗光积蓄。我帮她收集证据报警,追回部分损失。她后来在社区做志愿者,专防老年人诈骗。
这些记录里,没有一次“仙家大显神通”,没有一次“做法事消灾”。有的只是最朴素的建议:去医院,报警,好好吃饭,该离婚离婚,该看病看病。
翻到最新一页,写上:
堂口二年整。
上午差点被赵先生的‘法印’带偏。
警惕:当你开始享受被人当成‘权威’时,离掉坑就不远了。
记住:你是人,一个帮人看清脚下的普通人。
不是半仙,不是大师,更不是谁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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