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元宵元宵(2/2)
“还记得你第一次吃元宵不?”李大爷忽然问,手里的勺子轻轻推着元宵,“那年你才四岁,元宵刚盛出来,你就急着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攥着碗不肯放,说‘甜的,不丢’。”
阿禾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够灶台上的布巾,想擦脸颊的热汗,却被李大爷按住手:“别碰,灶台上烫。”他拿起布巾,替她擦了擦鼻尖,“那时候你娘还在,总说‘咱阿禾是个懂甜的娃’。”提到阿禾娘,他的声音轻了些,勺柄在锅里轻轻敲了敲,“你娘煮元宵最拿手,她会在芝麻馅里掺点桂花,说‘桂花香能飘到心里去’。”
阿禾望着锅里的元宵,忽然说:“等明儿,我去摘些干桂花来,咱也试着做桂花馅的。”去年秋天,院角的桂花树落了满院的花,她跟着李大爷捡了半筐,晒干了收在罐子里,原是想着泡茶喝的。李大爷点点头,眼里的光软得像锅里的元宵:“好啊,让你娘在天上闻闻,咱阿禾也会做甜馅了。”
锅里的元宵渐渐浮了起来,个个圆滚滚的,皮透亮得能看见里面黑亮的芝麻馅。李大爷舀了两勺热水倒进锅里,“这叫‘点水’,”他说,“煮元宵得点两回水,这样皮才筋道,不容易破。”热水一进锅,原本平静的水面又泛起细碎的泡,元宵在水里轻轻晃,像在伸懒腰。
阿禾数着锅里的元宵,一共十六个,是周奶奶特意数好送来的,说“十六寓意圆满”。她看着李大爷用勺子把元宵一个个舀进碗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芝麻馅的甜香更浓了,有些元宵的皮被煮得微微裂开小口,黑亮的馅顺着裂口往外冒,在热水里晕开小小的黑圈,像墨滴进了清水里。
“得晾晾再吃,”李大爷把两只碗放在灶台上,碗沿冒着白汽,“去年你张叔家的小子,元宵刚出锅就往嘴里塞,烫得嗓子眼发炎,足足喝了三天稀粥。”阿禾点点头,却忍不住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碗里的元宵,皮软软的,像碰着块暖玉。她想起小时候,李大爷总把元宵舀进碗里,再用勺子舀着热水一遍遍浇,直到不烫了才递给她,说“咱阿禾的嗓子眼金贵,得好好护着”。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只剩炭火在明明灭灭,像眨着的眼睛。阿禾往火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锅盖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她拿起“月亮碗”,用勺子轻轻拨开元宵,碗底沉着几粒没化的冰糖,是周奶奶特意放的,说“多些甜,日子更顺”。
“可以吃了。”李大爷端起“云彩碗”,用勺子舀起一个元宵,吹了又吹,才递到阿禾嘴边,“小心烫。”阿禾咬了小口,糯米皮软得像棉花,混着芝麻馅的香甜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股温润的暖意。馅里果然掺了点桂花,细细品来,有股清冽的香,从舌尖一直窜到心里,让她想起秋天桂花落在头发上的味道。
“慢点吃,没人抢。”李大爷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笑着用指腹擦去她嘴角沾着的芝麻,“周奶奶说,吃元宵得细嚼,才能尝出里面的甜。”他自己也舀了个元宵,慢慢嚼着,眼里的光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像落了两颗糖。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月光透过糊窗的棉纸,在元宵碗里投下淡淡的银辉,把碗里的甜汤照得像溶了半盏月光。阿禾舀了勺汤,甜丝丝的,带着糯米的稠滑,喝下去,暖意在肚里慢慢散开,从心口一直暖到脚尖。她忽然明白李大爷说的“年没过完”是什么意思——年不是撕去的日历,不是燃尽的鞭炮,是灯笼里明明灭灭的光,是元宵里浓得化不开的甜,是身边人递过来的那勺热汤,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一天天攒起来的盼头。
就像这上元节的月亮,今晚亮着,明晚也会亮着;就像这灶膛里的火,添上柴就不会灭;就像这锅里的元宵,只要愿意等,总能煮得圆圆满满。阿禾看着李大爷,他正低头吹着碗里的元宵,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点芝麻,在灯光下像落了星子,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比碗里的元宵还要暖。
她忽然笑出声来,心里那点舍不得年走的怅然,早被这满屋子的甜香冲散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她知道,明年上元节,李大爷还会做萝卜灯,用地窖里最圆的白萝卜;窗台上的红灯笼还会亮着,红纸上的墨点又会多几个;周奶奶还会送来芝麻馅的元宵,说她家小孙子还是不爱吃;而她,会学着在馅里掺点桂花,让甜香飘得更远些。
灶上的砂锅还温着,里面的元宵汤“咕嘟”轻响,像在哼着首温柔的歌。阿禾又舀了个元宵,这次慢慢嚼着,让芝麻的甜、桂花的香、糯米的软在嘴里慢慢化开。她知道,日子就该这样,像煮元宵似的,慢慢熬,细细品,总能尝出藏在里面的甜,团团圆圆,蜜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