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中平三年（186年）3月（4）（2/2）

在卞喜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凹凸不平的小路，终于在一片稍显开阔的坡地上找到了华佗的居所。那只是几间寻常的茅屋，与周遭并无二致，若非此刻屋前围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任谁也想不到这里住着一位当世神医。

屋外空地上，或坐或卧，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人声虽泱泱，却多是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哀告。有伤口溃烂的猎户，有面色蜡黄的老者，还有不少肚子鼓胀如怀胎十月的汉子，更有抱着腹鼓如球的孩子满面焦急的妇人……更多的是连站立的力气都已没有，只是瘫在地上，一声声地含糊呢喃的呻吟，之前在河边遇到华佗时见到的那两个徒弟一样少年正在这些人中穿梭，似是在观察各人的症状，寻出那些急症的来优先施救。

卞喜看着这场面，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大圣，上次我来时也是如此。华神医声名在外，每日都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那时我也是心焦，硬是挤了进去，才求到了那张治烫伤的方子。”

齐润的目光扫过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人，他们眼中的渴望与绝望像针一样刺入他的心。他仿佛能看到远在长子的管荷，也正面临着同样的深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下马，我们排次。”

这一等，便是从日暮等到深夜。

华佗那间小小的茅屋，窗棂里始终透出昏黄而坚定的灯火，像这绝望黑夜里唯一的星。求诊的人走了一波，很快又有新的一波闻讯而来，填补上空位。人生百态，在此浓缩成最原始的欲望——活命。有人因得到诊治而千恩万谢，也有人连华佗都回天乏术被家人哭着抬走，空留下一地狼藉与更深的悲戚。

齐润默默地般站在人群中，听着耳畔的生死悲欢，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直至东方天际泛起白浪，排在齐润前面的人终于走出了那个茅屋柴门，他整了整因奔波而满是尘土的衣袍，迈着有些忐忑的步子，踏入了那间充满了浓郁药草气味的小屋。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几乎被药材和医具占满。十几个瓦罐里熬着各不相同的草药，华佗就在其间，正观察着那些药汤，他忙碌了一天一夜，但依旧精神矍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苟的专注。

听到柴门的吱呀声，华佗并未抬头，只是习惯性地问道：“何处不适？”

“华神医，别来无恙。”齐润拱手。

华佗闻声抬头，看清是齐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是你？你怎么敢到这里来！去年遣人来问沸粪烫伤之方的，便是你吧。怎么，方子无效？”

“不，方子甚好，救了我们数十个弟兄的性命。润此来，是特为拜谢，另有一事相求。”齐润语气诚挚，“我一位同伴身受重创，疮毒内陷，命在旦夕。恳请神医移步，随我往上党一行，救她一命！”

华佗眉头微蹙：“上党？”他摇了摇头，“伤者受伤几日了？什么症状？”

齐润连忙将管荷二十余日前身中四刀三箭，高热不退，疮口甚巨且红肿流脓等情况详细说出。

华佗听罢，眉头愈加皱紧，叹了口气再次摇头：“你回吧，没救了。此乃伤寒入里，热毒攻心之重症！这都二十余日了，莫说老朽走不开，即便我此刻插翅飞到上党，人也早已凉透了！你现在往回赶怕是都赶不上她断七。”

说着，他搅了搅左手边的一个药罐，吩咐少年道：“这药得了，盛一碗拿去给那涨肚孩子。”而后他又呢喃着：“早跟他们说过，那土不能吃，唉！”

齐润心中大急，上前一步：“神医，我们教中医者已用大贤良师留下的固本培元之方，能吊住了她的性命的！还请华神医不要推辞！”

“张角？”华佗脸上掠过一丝不屑，语气也冷了几分，他蹲下身去查看右手边的那个药罐：“他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留下的方子又能吊住谁的命？不过是延缓片刻，让伤者多受些苦楚罢了！恕老朽直言，那人已无生理，请回吧。”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齐润浑身一颤，正要再争，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呵斥与混乱的哭喊声。

“让开！都滚开！曹府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只见百十名手持刀杖、身着统一服色的人，蛮横地分开门口拥着的求医者，径直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是个面色倨傲、衣着锦袍的体面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