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02节临别赠言(2/2)
堂屋里,炕沿边围了好几个人。二懒叔坐在炕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周美丽的手,眼圈红红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悲戚;大喇叭三嫂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一兜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见他进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孙美丽的大哥,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正蹲在炕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青色的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炕榻上的周美丽,瘦得脱了形。曾经乌黑油亮的头发,如今枯槁得像秋后稻草,乱糟糟地贴在鬓角,露出青白的头皮。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听见门响,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清亮如水、能映出蓝天白云的眸子,如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浑浊得看不清人影。
看见是许前进,周美丽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字字清晰,敲在许前进的心上。
“前进……”她轻轻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气若游丝的虚弱,“我也时日不多了……我希望你忘记吧……和香玲好好的过日子啊……”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纤细的手指颤巍巍的,像是想去碰他的脸,却终究没力气抬起来,重重地落回了炕席上。
许前进快步走到炕边,一把攥住了她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也是温润柔软的,也曾为他缝过衣、纳过鞋,如今却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疼得他心口发紧。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刻意装出一副爽朗的模样,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说什么呢?美丽姐啊,净说丧气的话。我家香玲挺好的呀,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周美丽轻轻摇了摇头,枯黄的睫毛颤了颤,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她看着他,眼神像极了年轻时,村口老槐树下,那一眼望穿秋水的凝望,带着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情意。
“别说胡话了,前进。”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有的东西是该放下了。我走以后,希望能把我埋在南山……你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像一缕飘散的烟。
许前进攥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干瘪松弛的皮肤,粗糙的掌心蹭过她凸起的骨节。他抬头看向窗外,南山的方向,云雾缭绕,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十年前的光景,突然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差点将他淹没。也是这样一个深秋,也是这样一阵冷冽的风,他和她,在南山的坡上,摘了满满一筐的酸枣。那时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透亮的水晶;那时的风很轻,拂过脸颊带着酸枣的甜香;那时的她,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心里揣着一腔少年意气。
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像一团乱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她干枯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屋外的风,还在刮着。枯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迟来的告别。
厨房的香玲,还在刷着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一声,又一声,单调得让人心慌。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一颗被遗忘了几十年的石子,终于落了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想,这辈子,大抵就是这样了。
他的心,在南山的那片风里,在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
而她的,在这刷不完的碗碟里,在这冷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茶饭里,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他回家的时光里。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个碗擦干,轻轻放进碗柜里。柜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轻轻碎了一声,细微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像窗外的枯叶,落了地。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