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80章 老舅走了(2/2)
“啥?”许前进猛地往前一步,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破了音,“撑不了也得交!多少钱我们都掏!总不能让我老舅现在就没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妗子就颤巍巍地走上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决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哭出声:“前进,别折腾了。”
她看着抢救室的门,眼神里是熬干了泪水的疲惫和认命,“你老舅这辈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的。他要是知道自己躺在这儿,一天要花这么多钱,还要遭这么大的罪,他也不愿意的……”
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寒意,吹得人浑身发冷。许和平站在原地,看着妗子佝偻的背影,看着抢救室门口那盏刺眼的红灯,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叶和小长征紧紧拉着香玲的手,两个人不敢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大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好吧,既然这样,咱们就把老舅接回去吧!”
许前进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碾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无奈,沉甸甸地砸在人的心尖上。一行人沉默着往住院部大楼外走,去办出院手续。缴费单上的数字红得刺眼,像是蘸了血,可此刻谁也顾不上心疼那点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医院的铁架推车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单调又刺耳。盖在舅姥爷身上的蓝白条纹被单,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起伏,像一片沉寂无波的海,悄无声息地载着一个垂暮的生命,驶向最后的归途。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陡然烈了起来。晚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噼噼啪啪地扑在人脸上,带着刀子似的寒意。许和平把车开得极慢极慢,油门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惊扰了后座上昏睡的老人。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小叶和小长征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蝉,细微的呜咽里,全是孩童不懂却又真切感受到的悲伤。
回到王家坳村的老院时,日头已经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坳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斑驳的土坯墙,给墙头上耷拉着的枯草、窗棂上褪色的窗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可那暖,却怎么也透不透人心底的寒凉。表弟们踮着脚,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舅姥爷抱进里屋,轻轻放在他睡了大半辈子的土炕上。炕头铺着他平日里最爱的那床蓝底白花的褥子,被阳光晒得软乎乎的,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妗子前几天刚拆洗过的。
许前进一步跨过去,扑通一声蹲在炕沿边,双手紧紧攥住了舅姥爷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截风干的老树皮,连一点温热的触感都快要攥不住了。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舅姥爷冰凉的手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那只干瘪的手背上:“老舅啊,你一定要挺着,能挺几天就挺几天。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守到你好起来,老舅,你就放心好了……”
香玲也红着眼眶走过来,蹲在许前进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舅姥爷露在外面的胳膊,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砸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也是,老舅。我和和平都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许和平牵着小叶和小长征走过来,小长征怯生生地挨着炕沿站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仰着小脸,看着炕上年老的老人,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舅姥爷的眼皮忽然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他的目光在炕边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慢慢扫过,从许前进哭花的脸,到香玲泛红的眼,再到两个孩子憋红的脸蛋,最后落在门口抹泪的妗子身上。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细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线:“前进啊……老舅老了……临临走之前,能看你们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人哪有不死的呀……”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说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希望啊……我走后……你们多来看看你妗子……多来看看你表弟他们……毕竟……咱们是亲戚……”
最后一个“戚”字落下的时候,那根绷紧的丝线,终究还是断了。舅姥爷的手轻轻垂落下去,搭在蓝底白花的褥子上,眼睛慢慢、慢慢地闭上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舒展开来,竟带着一丝安然,像是卸下了一辈子的重担。
“老舅!老舅!”
许前进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猛地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死死抓住舅姥爷的胳膊,一声声地喊,声音撕心裂肺,震得人耳膜发疼,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老舅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老舅你不要走啊——”
香玲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失声痛哭:“老舅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不能抛下我们呀……”
小叶和小长征终于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声声“舅姥爷”的哭喊,稚嫩又凄厉,揪得人心尖发疼。妗子靠在门框上,手死死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连一声哭嚎都发不出来,那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表弟们扑在炕边,捶着床板,一声声“爹”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绝望,听得人肝肠寸断。
哭声灌满了整个小院,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也惊散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暮色四合,远山渐渐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那是别家的饭香,混着烟火气飘到老院门口,却只衬得满院的悲凉,愈发浓重。
老舅走了,怀着对亲人的最后一丝惦念,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操劳了一辈子的世界,离开了这片他眷恋了一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