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数息渡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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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安转身望向铜镜,镜面泛黄朦胧。
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眼窝深陷发黑,两鬓银丝凌乱刺眼,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竟似骤然苍老五岁,疲惫憔悴,满目风霜。
他行至门口,推开木门。
清晨冷风扑面而来,灌入红肿咽喉,灼烧余痛未散,恰似饮下一口滚沸热茶,灼热感从喉间直落胸腔,绵长不散。
他压抑不住两声轻咳,咳声沙哑干涩,如同粗砺砂纸反复摩擦朽木,浑浊难听。
巷间青苔湿滑,露水未干。
他双腿虚软无力,步履迟缓沉重,每一步都稳稳踩在青砖实处,生怕体虚失足,狼狈摔倒。
此刻的太医院,已然人声鼎沸。
庭院之中,药杵起落撞击药臼,咚咚声响沉闷规整,节奏绵长。
煎药灶上陶罐咕嘟作响,苦涩药气混杂着甘草清甜、陈皮辛香,在晨间空气里弥散交织,是太医院终年不变的寻常气味,平淡又安稳。
齐国安避开人流,从侧门悄无声息返回值房,反手关门,落闩上锁,隔绝了外头喧闹人声。
他坐到榻边,把乌纱帽摘下来搁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脖子,触到那四个小小的针眼,每一个都微微凸起,像四个小小的丘陵,按上去有些疼。
他缓缓收回手,阖眸靠在榻上,周身松弛,默然休养。
窗外老桂枝叶繁盛,晨风拂过,叶片簌簌轻响,林间雀鸟啾啾啼鸣,声音忽远忽近,清脆婉转。
远处宫墙之外的晨钟沉沉敲响,钟声缓慢悠远,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雾,漫过皇城,落进寂静的值房。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泛黄医书,翻至折角页面,目光再度落上那行暗沉蝇头小楷。
或效或殆,不可强求。
字字清冷,字字诛心。
他低眸默然,片刻后缓缓合上书册,将古籍压在枕下稳妥藏好,双眼轻轻闭合,任由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胸腔往复搏动,一声一声,笃定沉稳。
心底一句私语无声默念,郑重许诺,唯有天地与他自知。
春哥儿,师父不会让你一辈子不能说话。
七月初三,晨光清浅,暑气初升。
这一日,是齐国安为贺景春二次施针的日子。
回首上次施针,乃是六月二十六。
那日针落喉间,贺景春痛极难抑,终是疼得昏沉晕厥,卧在锦榻之上,人事不省足足半个时辰。
橘清守在帐边吓得面色惨白,几度按捺不住,险些差人去前院再请别位太医过来兜底。
彼时齐国安静立帘外,半步未敢挪移。掌心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手心冷汗层层浸透,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潮,反复数遍。
帘内寂静无声,唯有药香缓缓漫出,绵长煎熬,磨得人心神俱疲。
直到内室传来一声轻浅叹息。
那是贺景春苏醒后的第一声动静,沙哑破碎,含混微弱,宛若一片枯褐落叶,被秋风轻扫过清冷青砖,轻得近乎抓不住。
听见这一声,齐国安方才后知后觉,双腿骤然发软,险些直直栽倒,脊背僵直的力道尽数卸下,后背官服早已被冷汗浸得潮黏。
那一次施针,终究是败了。
贺景春喉间声带破损依旧,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不见丝毫起色,可齐国安心底那点执拗偏不肯就此熄灭。
但凡尚有一分希望,他便要再试一次。
第一次施针失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后来,他把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
为校准针法分寸,他一遍遍在自己颈间试针,旧痂刚落,新针又添,脖颈上四处针眼反复结痂、脱落、泛红,皮肉几经折腾,直至留下浅浅淡痕。
待到手法、力道、深浅皆烂熟于心,他方才提笔写帖,递入王府,恳请准许二次施针。
帖子送入王府的当日午后,贺景春身边的常妈妈亲自折返太医院回话:
“殿下吩咐,恳请院判大人再来一试。殿下说自己不怕疼,大人尽管施针就是,不必顾忌其他。”
那日齐国安正在太医院后院碾药。
青石药圃旁,古朴的铜药臼沉于石案之上,他手持枣木药杵,一下一下缓缓碾捣甘草,清甜药香漫溢开来,裹着夏日本就湿热的空气,闷得人心头发沉。
他捣得入神,起落之间毫无章法,力道沉而杂乱。
直至同僚路过,随口问一句为何反复碾捣一味寻常甘草,他才猛然回神。
低头看去,干爽的甘草片早已被碾成细碎粉末,细腻无渣,全部黏在臼壁之上。
七月初三,卯正三刻,齐国安到了王府角门。
他未曾走正门。
贺景春虽为男子,却是王府明媒迎娶的王妃,内院规制森严,外臣不可擅越正门礼数,角门通行,是最妥帖的规矩。
角门木门敞开,门扇向两侧贴墙敞开,门槛上蹲着两个小厮,正是丰年和丰收,二人皆是一早在此等候。
丰年是贺景春身边得力的长随,和丰年打小就跟着伺候的,比丰收大两岁。
此人话不多,做事极有分寸,在府里下人当中颇有几分体面。
他的穿戴不比寻常小厮,是贺景春特意吩咐过的,有时候跟在殿下身边迎来送往的,不能太寒碜了,免得叫人小瞧了去。
丰年平素里穿青绢直裰,颜色是那种沉沉的石青色,不扎眼,却经得起细看。
绢料虽不是绸缎那般名贵,却也比棉布体面得多,穿在身上挺括有型,腰间系着一条蓝丝绦带,打着双鱼结,绦带一端挂着块白玉雕竹子玉佩。
那是贺景春特意给他挑的第一份生辰礼,他戴了好些年了,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边角都磨圆了。
脚上穿的是千层底的黑布靴子,纳得密密实实,走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靴面总是擦得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点子,这一点比丰收强出不知道多少去。
他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不露,头上的巾帻是玄色网巾,网眼细细密密的,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意买来的货色。
巾帻外头有时候会再罩一顶素面黑缎的大帽,帽檐正当中嵌着一块小小的白玉,跟腰间的玉佩正好配成一套。
丰年的手指甲剪得齐齐的,指甲缝里没有半点泥垢,不过到底是伺候人的,袖口和领口处偶尔会露出一两处细密的针脚,自己缝补的整整齐齐,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这会手里捧着一碗绿豆汤,正拿勺子搅着,勺子在碗沿上碰出轻轻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