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2/2)
那些黑影,正是北疆以速度与凶残著称的鹰身女妖与雪鷲妖,它们並非主力,却凭藉空中优势,不断袭扰、俯衝,抓起士兵掷下城墙,或以淬毒的利爪撕裂守军的咽喉。
守军主將,漠南道行军副总管、张克勇,年富力强、勇猛刚毅的將领。
他身披数创,甲冑破碎,却依然挥舞著长槊,在亲卫的簇拥下死战不退,嘶声指挥著残余的將士用弓弩、滚木、沸金抵抗著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墙的蛮族步兵与地行妖兽。
“顶住!给老子顶住!援军就在路上!”
张克勇的吼声在喊杀与惨叫声中显得格外嘶哑。
他麾下原本有五万精锐,然而在妖蛮联军不计代价、昼夜不停的狂攻之下,已折损近半,箭矢滚木將尽,士气濒临崩溃。
他体內的才气,几乎被耗尽。
已经无法再施展战诗文术。
就在他奋力將一名爬上垛口的狼头蛮兵捅下城墙时,头顶骤然一暗!
一股腥风压下!张克勇骇然抬头,只见一头翼展超过两丈、翎羽如同黑铁、
眼神锐利如刀的鹰妖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衝而下,目標直指他这个守军主帅!
那双足以洞穿铁甲的利爪,闪烁著幽蓝的毒光!
“將军小心!”
身旁亲卫惊呼扑上,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
然而,妖王的速度太快!
张克勇只来得及將长槊横在身前。
“咔嚓!”
精铁打造的槊杆,在鹰妖王灌注了妖力的利爪下,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紧接著,是护心镜破碎的刺耳声响,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噗——!”
张克勇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那巨大的、前后通透的创,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块的血沫。
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未能守住关隘的屈辱,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將军—!!!”
主將阵亡,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野狐岭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哭喊声、哀嚎声、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防线彻底崩溃。
凶残的妖蛮联军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疯狂涌入关隘,开始了残酷的屠城与劫掠————
野狐岭失陷,主將张克勇及两万余將士殉国的噩耗,只是北疆全线告急的冰山一角。
“漠南道飞云堡失守,守將自焚殉国!”
“云中镇被围第十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守军血书求援!”
“蓟北道虎牢关遭地龙妖掘地潜入,关墙塌陷,军民死伤惨重!”
“马蛮数万骑突破长城缺口,深入境內百里,焚掠三县,百姓流离!”
“雪魂妖部散播瘟疫与恐慌,数座边城不战自乱!”
坏消息如同雪崩般,沿著四通八达的驛道,以八百里加急、甚至一千里加急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涌向大周的心臟—一洛京。
每一份急报,都沾著前线的血与火,透著守將的绝望与哀鸣。
求援!求粮!求兵!求將!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留守洛京、主持大局的朝臣心头。
洛京,皇城,文渊阁。
往日肃穆井然的內阁重地,此刻已乱作一团。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虑、恐慌,甚至是一丝绝望。
巨大的北疆地图悬掛在墙上,上面插满了代表妖蛮联军进攻方向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北部边境。
而代表大周守军的红色標记,则在不断后退、减少,或被黑色彻底淹没。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往日里气度雍容、执掌乾坤的宰相,此刻却是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堆积的紧急军报已高过人头,还在不断增加。
兵部尚书唐秀金,已被紧急从东鲁镇压琅琊王余孽的前线调回协助,更是急得嘴角起泡,声音沙哑,不断地与匆匆被召来的枢密院、五军都督府的將领们爭吵、推演、又无奈地推翻一个又一个方案。
“疯了!这些北疆的妖蛮,全都疯了!”
陈少卿一掌拍在地图上,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一片刺目的黑色,“数十国!几乎是北疆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妖国、蛮部,一起出兵!东西绵延数千里,全线猛攻!这是要跟我大周决战吗!”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以往北疆虽有边患,多是某一大部牵头,纠合几个附庸骚扰,朝廷或战或和,或剿或抚,总有转圜余地。
何曾像此次一般,仿佛整个北疆的异族都达成了共识,不计死伤,不顾代价,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全面战爭!
这已不是边患,这是国战!是大周存亡之战的前奏!
郭正也是脸色铁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陈相,现在说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
我大周在北疆陈兵百万,听起来雄厚,可分散在这万里防线上,面对敌军如此集中、如此疯狂的突击,处处捉襟见肘!
大帅张克勇勇冠三军,却连五日都没撑住!其他各处,又能好到哪里去必须立刻从內地调兵!从中原、从江南、甚至从荆州、巴蜀抽调兵马北上!”
“调兵谈何容易!”
兵部尚书唐秀金苦涩道,“內地卫所兵久疏战阵,战力堪忧,仓促北上,恐成添油!
江南之兵,擅水战而不耐北地苦寒,且需防备海寇与南疆。
巴蜀、西疆之兵,要镇抚南蛮,防备南蛮与西域妖国,亦不可轻动!
至於粮草军械————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战爭,国库存粮与各仓储备,恐怕支撑不了三五个月!”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边关一座座陷落,让妖蛮铁蹄踏入中原吗!”
一位枢密院老將红著眼睛吼道。
“京师三大营!羽林军!”
另一位將领急道,“羽林军主力已从汉中回师,可否立刻北上”
“羽林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最后屏障,岂可轻动”
陈少卿立刻否决,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若北疆真的全面崩溃,京师三大营和羽林军,恐怕也难逃一战。
“將领!缺乏能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將领!”
郭正痛心疾首,“薛国公在密州打得不错,可他那是凭藉江————咳咳,凭藉其勇略与地利。其他地方呢
张克勇已殉国,其他几位总管、都督,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或勇猛有余,谋略欠缺,面对妖蛮如此诡异的战术与疯狂的劲头,难以应对啊!”
他差点脱口而出“江行舟”的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名字,如今在文渊阁內,仿佛成了一个禁忌。
正是他们联手施压,逼得那位可能最有能力应对此种危局的人“暂避锋芒”、“告假南巡”。
如今北疆烽火燃眉,他们却束手无策,这种讽刺与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陈、郭二人的心。
“报一!漠南道最新急报!野狐岭失陷后,妖蛮联军兵分两路,一路东进威胁幽州,一路南下,已突破第二道防线,兵锋直指滦河!滦河若失,漠南道精华之地將无险可守!”
又一份染血的急报被送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文渊阁內一片死寂。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陈少卿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著墙上的血色地图,又看看案头堆积如山的求救文书,最终,目光与同样面如死灰的郭正相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次,恐怕真的麻烦大了。
之前江行舟在的时候跟妖蛮干仗,他们冷眼旁观,也不觉得镇压边境妖蛮是多大的事。
如今....他们亲自上手,才发现妖蛮诸国,如此难对付。
他们联手压制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可能是一根在大厦將倾时,唯一能擎天的柱石。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位被他们联手逼的休假三月的尚书令,此刻正泛舟南下,巡视著锦绣江南,可会知晓,这北地的天,已经快塌了
而他们,又该如何去面对陛下,面对这满朝惶惶的文武,面对即將燃遍北疆、甚至可能烧到中原的冲天烽火
把江行舟请回来他们没有这个脸啊!
“擬旨吧————”
陈少卿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以陛下名义,明发天下————北疆告急,国难当头。
令天下各道、各州、各府,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態。所有在籍军户、预备兵员,就地集结,听候调遣。
所有粮仓、武库,严加看守,优先供应北疆。
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驛站,务必畅通,全力转运物资兵员————另外,以六百里加急,催促江南、中原、山南等临近北疆诸道,速调预备兵马及粮草北上————能调多少,是多少吧。”
一道道仓促、混乱、甚至自相矛盾的命令,从这已经焦头烂额的文渊阁中发出,试图去扑灭那已成燎原之势的北疆烽火。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措施,或许能暂缓溃败,却未必能扭转乾坤。
江南道,杭州府。
十月的杭州,依旧是“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的景致。
西子湖畔,垂柳虽已染上些许秋黄,却更添了几分疏朗的诗意。
画舫如织,笙歌隱隱,湖光山色与亭台楼阁相映成趣,一派昇平富庶、温柔旖旎的江南气象,与数千里外烽火连天、血肉横飞的北疆,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杭州已数日。
他此行虽为“休假”、“避朝堂纷爭”,但尚书令、钦差大臣的身份摆在那里,杭州府上下岂敢怠慢
自入境起,太守、通判、乃至辖下各县的县令,无不战战兢兢,殷勤备至。
更有那些盘踞江南、根深蒂固的各大门阀家主,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设宴相邀,姿態放得一个比一个低,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谦卑。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心情是复杂乃至畏惧的。
犹记得年前,这位还只是初出茅庐的举子。就在金陵城,以雷霆手段,將盘踞当地、富可敌国的“金陵十二家门阀”逼得吐血三升,元气大伤,为朝廷收缴了巨额钱粮,也彻底奠定了其赫赫凶名。
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內阁宰相,圣眷无匹,更立下不世军功。
这样的煞星蒞临,这些江南地头蛇们,谁不心里打鼓
生怕他此次南巡,又是盯上了哪家的钱袋子,或是要推行什么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
於是,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诗会文宴,在杭州最负盛名的西湖画舫上上演。
珍饈美饌,水陆毕陈;吴儂软语,丝竹悦耳:更有精心挑选的江南佳丽轻歌曼舞,极力展现著此地的富庶、风雅与————对中枢大员的绝对“顺从”。
西湖,最大的一艘豪华画舫之上。
今夜,杭州府太守做东,几乎將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致仕乡绅、以及实力最雄厚的几家门阀家主悉数请来,为江行舟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夜宴。
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恍如水晶宫闕。
舫內暖香袭人,舞袖翩躚,觥筹交错,恭维与欢笑之声不绝於耳。
江行舟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只是慢慢地饮著杯中醇厚的绍兴雕,偶尔与身旁諂媚赔笑的太守、或某位鬚髮皆白、言辞谨慎的门阀耆老交谈几句。
薛玲綺以夫人身份陪坐一旁,仪態端庄,应对得体,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她已从夫君那里,得知了北疆越发严峻的局势。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杭州太守见江行舟似乎心情尚可,趁机起身,满脸堆笑,捧著一方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走到主位前,躬身道:“尚书令大人文採风流,冠绝古今,更乃我大周文道之宗。今日大驾光临杭州,实乃西湖之幸,江南文坛之幸!
下官冒昧,恳请大人赐下墨宝,以为今日盛会增辉,亦为我杭州留下一段佳话,永镇此地文风!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充满了期待。
若能求得这位“文宗”的墨宝,无论对杭州太守的政绩,还是对在座诸人的名声,都是极大的好处。
江行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真诚、或諂媚、或纯粹附庸风雅的面孔,又透过舫窗,望向外面的西湖夜景。
画舫轻摇,岸上酒楼戏台的丝竹歌舞之声隨风隱隱传来,混合著舫內的喧囂,构成一幅活生生的、醉生梦死的“昇平乐宴图”。
然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几日通过秘密渠道,一刻不停送来的、来自北方的战报。
野狐岭的鲜血,张克勇殉国的怒吼,云中镇的血书,流离失所的边民————还有大周文渊阁中,陈少卿、郭正等人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仓皇景象。
北方已是烽火连天,尸山血海,国门將破;而这江南,却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愿去觉那北地的寒意与血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讽刺,是悲哀,是怒其不爭,亦是对这人性与世情的深深嘆息。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麻木与荒唐。
歷史,似乎总在相似的境遇下,上演著相似的戏码。
在满座期待的目光中,江行舟缓缓起身。
他没有推辞,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太守亲自研墨,薛玲綺为他铺开宣纸。
江行舟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眼中锐光一闪,隨即落笔。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成,笔停。
一股无形的、清冽中带著刺骨寒意的文气,隨著墨跡的乾涸,悄然瀰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画舫內暖昧的脂粉香与酒气。
那诗句看似写景,实则字字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把杭州作汴州”,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读懂其中深意的人心头!
汴州,乃前朝旧都,昔日何等繁华,最终却在异族的铁蹄下沦陷,成为国破家亡的永恆伤痛与耻辱象徵!
江行舟將此诗题於西湖宴上,其意不言自明一这是在用最尖锐的笔锋,讽刺、警示,痛斥在座诸人,在这国难当头之际,依旧醉生梦死,歌舞昇平。
浑然忘了北疆正在流血,忘了大周正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仿佛这眼前的西湖,便是永恆安逸的“汴州”!
剎那间,满座皆惊!
杭州太守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捧著宣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通判、县令们,更是面面相覷,手足无措,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去瞟江行舟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那些门阀家主、乡绅名流,先是一愣,隨即也品出了诗中那辛辣的讽刺与沉痛的警示,一个个面色臊红,尷尬无比,方才的欢声笑语、阿諛奉承,此刻显得如此刺耳与可笑。
他们当然也听到了些北疆战事的风声。
但在他们看来,那毕竟远在数千、万里之外,中间隔著大河天险,隔著朝廷的百万大军,妖蛮再凶,还能打到江南来不成无非是边境摩擦加剧,朝廷多些钱粮兵员罢了。
对他们这些江南士绅而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自家的田產、商铺、诗酒风流,才是顶要紧的事。
何曾真正將北方的烽火,与西湖的歌舞联繫起来
直到此刻,江行舟这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一首诗,如同一盆冰水,將他们从“暖风熏醉”中彻底浇醒!诗中的“汴州”二字,更像是一把重锤,狼狠敲打著他们內心那点侥倖与麻木。
画舫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湖风穿过舫窗,吹动纱帘,以及远处依旧隱约传来的、似乎並未受影响的縹緲笙歌。
江行舟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眾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仅凭一首诗,改变不了太多。
江南的安逸是百年积累,北疆的烽火亦非一日之寒。
但有些话,他必须说。
有些警钟,必须有人来敲响。
“北方將士正在浴血,为国守门。朝廷上下,亦当同心戮力,共度时艰。”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南富庶,乃国之粮仓钱库。望诸位,莫忘北地风寒,莫负將士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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