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沉默的脉冲(2/2)
“脉冲地衣的测试点,增加到八个方向。我们要建立更密集的监测网络,下次它再‘敲击’,我们要能更精确地定位能量传入点,分析传播路径。”
“同时,唤醒第二层的根系网络菌样本——但只在小范围封闭环境测试。我们需要了解它是否能稳定深层土壤,减少震动传播。”
指令下达,园丁们开始行动。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时间又缩短了。
敌人不再只是遥远地靠近,它开始伸手试探。
那天晚上,阿娣没有睡。
他坐在控制台前,一遍遍回放震动发生时的数据。
十三秒的震动。能量传入点位于环形山以南八十公里的一片平原。震动以表面波形式传播,速度每秒320米,衰减很慢——这说明星球的地壳结构相对均匀,缺乏能够吸收震动的复杂地质层。
震动传入环形山区域后,被脉冲地衣网络首先感知到。网络的响应是放大并传播震动信号——这不是设计缺陷,恰恰是脉冲地衣的核心功能:作为生态系统的“神经”,它就是要敏感,要将微小的环境变化传递出去。
但敌人利用了这一点。
“如果我们让脉冲地衣网络变得更‘迟钝’呢?”艾莉娅提出想法,“调整它的灵敏度阈值,低于某个强度的信号就不传递。”
苔丝摇头:“那样会失去早期预警能力。我们需要它对微小变化敏感——比如远处的地质活动、气候变化、甚至……其他生命信号的苏醒。”
银羽提出了另一个角度:“也许我们可以教它‘筛选’。让脉冲地衣学会区分不同的震动模式:地质活动的自然震动、生命活动的生物震动、以及……这种来自深空的、有特定频率特征的‘恶意震动’。”
“怎么教?”李岩问。
银羽看向阿娣:“用织网者。”
帐篷里安静下来。
织网者——那个能催化神经网络连接、可能引发群体意识涌现的样本,还封存在深层样本库的二级区域。
“它或许能加速脉冲地衣网络的‘学习’。”银羽继续说,“不是强行改变,而是催化网络自身发展出模式识别能力。就像……给一个孩子请了一位特别擅长启发思考的老师。”
阿娣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说:“先不用织网者。我们再试试其他方法。”
他调出脉冲地衣的基因序列图:“环网在设计它时,应该考虑过抗干扰能力。我们研究它的信号处理模块,看能否通过环境调控,激发它已有的、但未表达的‘筛选’功能。”
接下来的三天,园丁团队全力投入到这项研究中。
苔丝和艾莉娅分析脉冲地衣的基因表达谱,寻找与信号处理相关的调控开关。
李岩和学员们设计了一系列微震动实验,用不同频率、不同强度的震动刺激脉冲地衣网络,记录它的响应模式。
银羽则尝试用生命场“引导”网络——不是强制改变,而是像训练宠物一样,当网络对无害震动反应过度时,她用轻柔的场波动“安抚”;当它对异常震动反应不足时,她用更强的场波动“提醒”。
第三天傍晚,转机出现了。
在一次实验性震动后(模拟地质活动的宽频震动),脉冲地衣网络的响应脉冲,出现了一个新的特征:在传播震动数据的同时,它在脉冲波形中叠加了一个极简的“标签”——一个持续0.01秒的频率凹陷。
这个标签只在对宽频震动响应时出现。
而对深空威胁那种特定频率的震动,网络没有添加标签。
“它开始区分了!”苔丝激动地调出波形对比图,“虽然还很粗糙,但这是一个开端!它学会了一种原始的‘标记’方式:给熟悉的、自然模式的震动打上标记,不标记陌生的、可能是恶意的震动。”
阿娣盯着那个微小的频率凹陷。
它如此微小,如此简陋。
但它是生命网络自主演化出的、第一道认知防线。
不是物理防御,不是化学防御。
是信息防御:“这个我认识,可能是朋友。那个我不认识,保持警惕。”
那天晚上,深空威胁没有再次“敲击”。
但控制台上的监测数据显示,两个旋转的子体,运动轨迹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调整:它们的旋转平面开始缓慢倾斜,从原本几乎平行于黄道面,逐渐倾斜了7度。
“它们在调整观测角度。”索尔分析,“可能想从不同方向扫描,获取立体信息。或者……在为某种定向攻击做准备。”
阿娣看着那些数据,又看向培养室里正在缓慢生长的脉冲地衣。
他知道,这场竞赛的每一方,都在加速。
敌人加速分裂、加速扫描、加速试探。
生态加速连接、加速学习、加速适应。
而他们,园丁们,在两者之间。
既是桥梁,也是盾牌。
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
夜深时,阿娣再次来到脉冲地衣的试验点。
月光下,蓝绿色的荧光网络安静地脉动着,周期稳定在6.5秒——比受惊后的6.1秒有所放缓,但比最初的7.3秒更快。
像是经历了一次惊吓后,学会了保持适度的警惕。
阿娣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岩石上。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简单的节奏。
而是带着记忆的节奏。
每一次脉冲,都携带着过去几天实验的数据:这个频率的震动很温和,那个频率的震动有点怪,另一个频率的震动需要标记。
网络在积累经验。
在笨拙地、但坚定地学习如何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威胁的世界里,做一个称职的“神经末梢”。
阿娣轻声说:
“慢慢学。”
“不用急。”
“我们都在学。”
岩石下的脉冲,似乎……温和了一点。
像在点头。
阿娣站起身,望向星空。
那三颗光点依然在。
但今夜,他心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战胜敌人的信心——那太狂妄。
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决心:
无论你如何试探。
无论你如何演化。
我们在这里的生命。
也会试探着理解你。
也会演化着适应你。
我们会学。
学得慢,但会学。
学如何在你敲击时,不慌张。
学如何在你靠近时,不崩溃。
学如何在你的阴影下。
依然保持自己的脉冲。
自己的节奏。
自己的——
存在。
夜风吹过环形山。
脉冲地衣的蓝绿色荧光,在风中温柔地明灭。
像在说:
知道了。
我们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