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网络的低语(2/2)
土壤深处,未唤醒的苔藓孢子开始自主吸收水分,预计比预定时间提前四十小时萌发。
小树的根系在昨夜向下延伸了二十三厘米,触及一处地下微水层。
大气氧含量:21.09%。二氧化碳浓度:0.038%。氮氧化物:微量但可测。
远方的威胁:距离缩减0.00017光年。能量信号出现周期性调制,调制频率与菌毯的集体脉动有0.3%的相关性。
以及——最深处的一条信息,像沉在海底的珍珠:
“检测到本土地下微生物遗迹。非环网样本。原生生命。沉睡中。可唤醒。”
阿娣猛地睁开眼睛。
“这片土地……有原生生命?”他看向种子Z-00。
AI沉默了几秒,调取数据库:“环网勘察记录显示,该星球曾有过极简单的原核生物圈,但在一次全球性磁层崩溃事件中几乎灭绝。残余微生物可能以孢子形式存在于深层地下或极地冰盖。”
“这里,环形山区域,地下八十米处,有活跃的地热裂隙。可能是最后的避难所。”
光丝从阿娣手掌上撤回,缩回种子内部。裂缝闭合,光芒收敛。种子恢复成普通的黑色芝麻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阿娣知道不是。
他手掌上的印记,现在多了一道极淡的翠绿色纹路——像一根藤蔓的简化素描,从生命之树印记的边缘延伸出来,然后停止,像一个未完成的邀请。
“它在等待我们做出选择。”阿娣对同伴们说,“哨兵藤可以连接整个生态系统,提供无死角的监控和早期预警。它甚至能感知地下的原生生命,那些我们从未知晓的、属于这个星球本身的遗产。”
“但连接是有代价的。”银羽轻声说,“一旦它扎根,我们所有的生命节点——菌毯、地衣、小树、将来的动植物——都会成为它的感知器官。我们会获得前所未有的信息,但也会失去……隐私?或者说,个体生命的孤岛性。”
苔丝思考着:“从生态学角度,高度连接的网络能增强系统韧性。一个节点的损伤,信息可以通过网络快速传递,其他节点可以调整策略应对。但这需要所有节点‘愿意’共享信息。”
李岩看着恢复平静的种子:“它刚才为什么停止?为什么等你做决定?”
阿娣抬起手,展示那道新纹路:“因为它需要‘园丁的许可’。环网在设计它时,设置了伦理锁——哨兵藤不能强行连接任何生命,必须获得生态主导者(园丁)的明确同意,以及目标生命形式的‘默许’。”
“默许?”
“生命场层面的不排斥。”银羽解释,“比如菌毯,如果它感受到哨兵藤的连接意图,可以选择开放接口,也可以关闭。哨兵藤尊重这种选择。”
艾莉娅调出刚刚记录的数据流:“信息显示,菌毯已经表现出开放性——它们在交换带主动调整频率,与哨兵藤的扫描脉冲同步。小树的能量场也在配合。地衣相对封闭,但也没有强烈排斥。”
“所以,”阿娣总结,“生态系统本身,已经倾向于连接。”
他走到观察窗前,望向外面。黄昏降临,天空中的翠绿极光再次亮起,比以往更清晰、更宽广。菌毯在暮色中泛着银紫色的微光,像一片倒置的星空铺在地面。速凝地衣改造的土壤区,已经有零星的、针尖大小的绿色苔藓斑点出现——那是样本库里的苔藓孢子,在自主萌发。
一切都在生长,在连接,在形成某种大于部分之和的整体。
而在星空深处,那个蓝色光点,依然在靠近。
阿娣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决定同意哨兵藤的连接请求。”他说,“但不是立即全面连接。分阶段进行。第一阶段,让它连接非敏感区域——气象传感器、地质探头、大气监测站。第二阶段,连接菌毯网络。第三阶段,如果前两阶段稳定,再考虑连接小树和其他高等生命形式。”
“每一阶段,我们都设置断开协议。任何一名园丁,如果认为连接出现异常,都可以发起终止投票。”
“同时,我们要开始探索地下原生生命的可能性。如果这个星球还有自己的遗产,我们应该尝试唤醒它们——不是为了取代环网样本,而是为了增加多样性,让这个生态系统真正扎根于这片土地。”
年轻的学员林雨举手:“阿娣老师,如果……如果原生生命和环网样本不兼容呢?如果它们竞争,甚至冲突呢?”
阿娣点头:“问得好。所以我们小心试探。先取样,在隔离环境培养观察。如果它们能共存,甚至互补,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我们需要做出艰难的选择——是优先保护环网带来的生命,还是给原生生命重新崛起的机会?”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没有标准答案。但我们可以遵循一个原则:尽可能保留可能性。生命的历史上,无数次看似不可能的共生后来都成为了进化的关键。我们要做的,不是预先判定胜负,而是创造相遇的机会,然后观察,记录,在必要时干预,但尽量让生命自己寻找平衡。”
会议结束,决定做出。
当夜,阿娣独自来到小树下。
树苗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你今天做得很好。分阶段,留余地,尊重不同声音。”
“是你教我的。”阿娣说,“在恐惧中依然工作。”
“不。”树苗轻柔地纠正,“是你自己学会的。我只是提醒了你已经知道的事情。”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共享着夜风的触感,共享着菌毯在月光下呼吸的节奏。
“那个地下生命……”小树说,“我其实一直能隐约感觉到。很微弱,很古老,像深埋的梦。但它们还活着,在等待被记起。”
“你觉得我们应该唤醒它们吗?”
“应该。”树苗的回答毫不犹豫,“每一个梦,都有被讲述的权利。即使讲述的方式,是通过重新活过来。”
阿娣抬头,看向星空。
那个深空光点,今夜似乎比往常更亮一点。
但他不再感到那种窒息般的紧迫。
因为他知道:
明天,哨兵藤将开始第一阶段连接。
明天,钻探设备将开始向地下八十米进发。
明天,又有一批苔藓和地衣会醒来,加入这场生命的合唱。
而他们,园丁们,将继续记录,继续选择,继续在这片初生的原野上,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播下尽可能多的可能性。
夜色渐深。
阿娣靠在小树旁,闭上眼睛。
在他沉入睡眠前,手掌印记微微发热。
不是警报。
而是一种确认:
“连接协议已接受。第一阶段准备启动。谢谢信任。”
那是哨兵藤的信息。
简单,清晰,然后消失。
阿娣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