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惨胜之局,雄狮之伤(1/2)
冀城城楼之上,杨阜的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和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都灌注进这坚硬的石料之中。
粗糙的砖面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远不及他眼中所见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目睹了一切。
那面绣着狰狞玄鸟、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敌旗,如同宣告死亡的鸦群阴影,猛然刺入他亲自布下、看似严整的军阵。
他目睹了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
——马超,当真如传说中的神魔降世,一杆虎头湛金枪化为游走的雷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精心布置的鹿角、壕沟、盾墙,在那股纯粹暴戾的冲锋面前,竟脆如纸糊。
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神威铁骑,他们并非盲目冲杀,而是像烧红的铁楔,精准地嵌入军阵因马超突击而裂开的缝隙,然后凶狠地左右撕扯,将伤口不断扩大,直至整个阵型彻底崩溃。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
他数年来苦心经营、倚为长城的数万雍凉劲卒,便从气势汹汹的出击之师,化作了漫山遍野、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溃兵。
旗帜倒了,鼓声息了,只剩下绝望的哭喊、惊恐的尖叫和身后越来越近的、代表着死亡的马蹄雷鸣。
败了。
一败涂地,败得毫无转圜余地,败得让任何兵家复盘都找不出第二个可能。
身边的将领们早已面无人色。
参军王异嘴唇哆嗦着,扯着杨阜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府君!府君!快,快开城门啊!接应姜将军、赵将军他们回来!再不救,就……就全完了!”她的丈夫赵昂也在城外乱军之中。
另一位偏将也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嘶声道:“是啊府君!主力若失,冀城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再也守不住了!趁现在吊桥未起,闸门未落,还能抢回一些将士!”
城下,黑压压的溃兵如同决堤的浊流,哭爹喊娘地向着冀城这唯一的孤岛涌来。
他们看到了城楼上的同袍,看到了那洞开的城门和放下的吊桥,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炽烈火光。
那城门,是他们记忆中温暖安全的归宿,是此刻地狱景象中唯一的天堂之门。
他们互相推搡着,践踏着,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将身后的同袍和追兵都当成了踏脚石。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马超的铁骑已经完成了合围,正如同最娴熟的猎人,不疾不徐地驱赶、分割、屠戮着落后的猎物,雪亮的刀锋每一次挥起,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待,所有残存的侥幸,都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了杨阜一人肩上。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他,等待他吐出那个“开”字。
然而,杨阜的脸上,却如同戴上了一副寒铁锻打的面具。
方才因战局崩坏而显出的那一丝苍白与震动,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素来以儒雅谦和着称的面庞,此刻线条僵硬如石刻,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那光芒并非热血,而是一种剔除了所有人性温情的、近乎非人的冰冷与决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城下那片由他亲手送出去、又正在被无情屠宰的“袍泽”身上移开,扫过身边一张张或焦急、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
众人精神一振,以为他终于要下令接应。
“落——闸!”
“什么?!”王异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断——龙!”杨阜对惊呼置若罔闻,继续吐出第二个命令。
“府君三思啊!那是数千条人命!是姜叙、赵昂将军啊!”偏将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
杨阜的目光掠过他,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最终,掷出了最后三个,也是彻底断绝所有人希望的字:
“升——吊——桥!”
“不——!”城楼上一片绝望的哀鸣。
但军令已下,掌管城门机关的老卒,尽管双手颤抖,老泪纵横,却在杨阜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逼视下,与其他几名面如死灰的士卒一起,扳动了沉重的绞盘。
“嘎吱——咣当!”
巨大的铁闸,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飞溅的尘土,震得城墙都仿佛微微一颤。
那洞开的、象征着生路的城门甬道,瞬间被黑暗的钢铁无情吞噬。
紧接着,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啦”声,沉重的吊桥开始缓缓向上抬升,木板与铁索摩擦,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护城河对岸与城池的最后一丝物理连接,正在被一寸寸斩断。
城下,那最先奔到护城河边、指尖几乎已经触到吊桥木板的溃兵们,脸上的狂喜、希冀、哀求,如同摔碎的瓷器,刹那间凝固、崩裂,化作难以置信的茫然,继而迅速被无边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滔天的怨毒所取代!
他们抬头,望向城楼上那个曾经备受爱戴、此刻却如同阎罗的身影。
“杨阜——!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开门!狗官!让我们进去!姜将军还在后面啊!”
“我日你祖宗!杨义山!你不得好死——!!”
咒骂、哀求、痛哭、詈骂……所有人类在绝境中最激烈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般向着城头倾泻。
然而,他们的声音很快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那是神威铁骑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般迫近,是冰冷的锋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是垂死者最后不甘的惨嚎。
护城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
尸体堆积在河边,越垒越高,有些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蠕动、呻吟,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城墙。
马超的骑兵甚至不需要下马,只需在河边驰过,用长矛或战刀随意劈刺,便能收割一片生命。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哀求开门的将领们,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呆若木鸡地看着城下这炼狱般的景象。他们看着杨阜挺直如松的背影,那背影在血色晨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如此陌生而可怖。
恐惧、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被这极端手段所震慑出的、扭曲的敬畏,交织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底层士卒开始低声啜泣,握兵器的手抖得厉害,他们中许多人的兄弟、同乡,正被关在门外,像牲畜一样被屠宰。
杨阜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是什么。
他用这数千袍泽温热的鲜血,浇灌出了冀城军民同仇敌忾的土壤;用他们绝望的眼神和戛然而止的咒骂,为这座城池铸就了一道比任何砖石更为坚固的“人心壁垒”。
他在用行动告诉城中每一个人:
看,城外是魔鬼,是屠夫。我们已无退路,降即是死,退亦是死。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
从此,冀城之内,或许有怕死之人,但绝不会再有敢言投降之人!
从此,雍凉士族百姓对马超的恐惧中,将深深烙入这“见死不救”、“驱民为盾”的暴虐印象,化恐惧为不共戴天的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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