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萌生退意(1/2)
王卓群独坐一处,听着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心里那阵悲痛便如这暮色一般,沉沉地漫上来,再也化不开了。他想起去年今日,长街两侧那些朝他掷来的烂菜叶、碎瓦片,想起那些因悲愤而扭曲的面孔,一声声“走狗”、“帮凶”的唾骂,混着孩童无知学舌的讥笑,至今仍像烧红的针,扎在耳膜上。
他何尝不曾剖白,何尝不曾将真相掰开揉碎?可众口铄金,积灰销骨。他拼尽一身修为、满腔热血换来的,是更深的误解与更恶毒的诅咒。那一刻,他便觉着累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这江湖,这天下,这熙熙攘攘却不明事理的人间,原来并不值得他赌上性命去守护。
“雅云……”他对着虚空喃喃,仿佛那抹素白的身影就立在苍茫的烟霭之中,依旧巧笑倩兮。“你莫要怪我。”声音低下去,散在风里,带着千钧重的愧悔。“我原以为,纵使负尽天下人,也定要寻得那《九华真经》,逆天改命,换你归来。可如今……”他苦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握剑、也曾想擎天的手,如今只感到无边无际的虚空与倦怠。“如今我的心,死了。再没有气力,去翻越千山万水,应对明枪暗箭。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念头一生,竟似野草疯长,瞬间淹没了残存的意志。寻一处偏远无人的山坳,搭三两间茅屋,辟半亩菜畦。春看野花,冬听雪落,不用再分辨是非,不用再背负期望。让时间慢慢地将“王卓群”这个名字,连同那些功过荣辱、爱恨痴缠,一起磨蚀成灰。
“雅云,你在那边,且等我一等。”他望向西天最后一缕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霞光,眼神空茫而平静。“用不了多少时候了。这红尘浊世,我即刻便离去。待我了无牵挂,就去寻你。那时,再也不分开了。”
他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最后望了一眼中原方向起伏的山峦轮廓,那里有他半生的风云跌宕。然后,他转身,向着与灯火人间相反的方向,向着群山更深处,步履迟缓却决绝地走去,身影渐渐没入渐浓的夜色,仿佛一滴水,终于决心要消失在无边的寂寥里。
王卓群转过身时,衣摆扫过道旁半枯的蓟草,发出簌簌的响,像某种细碎的割裂声。
井太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方才为挡开村民所掷之物擦破的血痂。他望着那个曾被他唤作“卓群哥哥”的背影,喉头哽着的话终于挣了出来:“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比暴雨天的屋檐水还脏……你明明救过那么多条命!”
王卓群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荒草萋萋的野径,投向更远处苍青的山脊线。风把他束发的布带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白驴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土。
“他们说我是邪童。”王卓群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眼角细纹里仿佛积着西天最后一道残光。
井太郎猛地抢前两步:“可你在黑山中夺回过铁铉的骨灰!你救过身中蛊毒的皇帝!”
井太郎的拳头攥得发白。他想起日前,酒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改编“王卓群独战群魔”的故事:英雄的脸越来越模糊,妖魔的獠牙却越讲越真切。台下嗑瓜子的人笑着喊:“后来呢?那妖怪现原形了没有?”
“走吧。”王卓群拍了拍驴颈,声音里透出深井般的疲倦,“去关外,或者更远。听说昆仑以西有终年落雪的山谷,那里的狼不对人嚎叫。”
“可这中原——”井太郎的嗓音裂开了缝。
“这中原很好。”王卓群打断他,第一次完整地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渐浓的天色里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子,“有清明时节的杏花酒,有重阳登高的茱萸香,有小儿夜读时窗纸透出的暖黄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这些,往后都与我无关了。”
“做妖……”井太郎松开手指,泥土从指缝簌簌漏下,“做妖真的比做人痛快吗?”
王卓群已经牵着驴走出丈余。风送来他最后半句话,散在渐起的夜雾里:
“妖不会疼。”
白驴颈下的铜铃叮咚一响,随即被主人摘下来,轻轻搁在路边的界石上。那铃铛在石面上微微晃动,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滴凝住不肯坠落的泪。
井太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驴的身影被蜿蜒的山道吞没。远处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有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温暖得残忍。
他忽然明白了王卓群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妖不是不会疼,只是妖的疼,不必摆给世人看。
井太郎立在原处,望着王卓群的背影已有许久。天色一层层染上山间,那身影却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他知道,卓群哥哥心里那团曾灼灼燃烧的火,已经熄得只剩冷灰了。这些日子,江逸侠不言不语,眼中昔日的明光换作了散淡的空洞,仿佛看什么都隔着雾,又仿佛什么都已入不了他的心。
井太郎心里揪得发疼。他是跟着王卓群从风雨里闯过来的人,见过他仗剑时的豪气,也见过他抚慰众生时的慈悲。如今见他如此,比自己受了挫磨还要难受。他苦思良久,卓群哥哥缺的不是劝慰,不是陪伴,而是一条能真正照进他迷乱内心的路,一个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引路人。
这时,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黄家道的传人黄仁。那位隐居于世、却通晓天地经纬的老人,是轩辕黄帝的直系后人,血脉里流淌着上古的智慧。传说他静观星移物换,洞察世事人心,晓过去如观掌纹,知未来若窥镜影。若是世上还有一人能解开卓群哥哥心头死结,那必是黄仁先生无疑。
只是王卓群此刻心如沉石,直接劝他去寻求开导,他定然摇头。井太郎思索片刻,轻轻飞到他身边,声音放得低而缓,像是怕惊扰一片将碎的薄冰:
“卓群哥哥,”他斟酌着字句,“你既已决意离开中原……此去山高水长,或许经年难返。有些故人,总该道个别才是。”
王卓群眼波微微一动,像是枯井里落进一颗小石子。
井太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回忆般的温暖:“‘笨小孩’爷爷那儿,你许久未去了吧?还有黄仁爷爷……他老人家一向疼惜你。去坐坐,喝杯清茶,就当是……远行前的辞行,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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