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流言蜚语(2/2)
槐树上的野鸟叫得更凄厉了。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茶馆里便有人悠悠接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孩子如狠毒,竟连亲生父亲也容他不得?看来,他是受了刺激,才变得凶残吧?”
接着,不知又是谁起了话头,茶棚里便有人悠悠接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孩子如狠毒,竟连亲生父亲也容他不得?看来,他是受了刺激,才变得凶残吧?”
话音落下,木桌上那碗粗茶正冒着最后一丝残热。说话的是个清瘦老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目光却投向窗外泥泞的街道,仿佛那骇人听闻的事就发生在昨日的雨洼里。邻座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听了,彼此交换个眼色——那眼神里并无惊诧,倒像听了一桩早该如此的旧闻。
“可不是么,”一个敞着怀的汉子啜了口茶,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声响,“老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那王家小儿的恶举,简直是罄竹难书。”他话没说完,只摇了摇头,那未尽之言便溶在茶碗蒸腾的热气里,化作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棚下的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依在下浅见,这‘刺激’二字,怕是大轻巧了。种子埋在土里,总得日晒雨淋才破得出芽——那孩子心里,怕是早积了二十年的阴湿。”
众人默然片刻。柜台后的老板娘正用抹布缓缓擦着台面,此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各位爷说得都在理。”她不停手里的活计,眼皮也不抬,“只一样——他如今做了这事,往后夜夜可还睡得安稳?那终究是生生的父亲。”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有人嗫嚅着想说“活该”,终是咽了回去。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书生,此刻忽然低低念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是在说那儿子,还是那父亲。
最先开口的老者终于收回目光,在桌上放下两个铜板。“都是命里劫数。”他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午后昏光里泛着毛边,“咱们外人,茶余饭后说两句便罢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嘴角扯出个难以名状的弧度:“人呐——”
后半句他没说。但茶馆里所有人都懂了那未尽之意。于是大家便也顺着这台阶,让方才那番关乎人伦生死的议论,轻飘飘地落了地。有人开始聊起明日的天气,有人说米价又涨了,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方才那桩血淋淋的惨事,便在茶碗见底、日影西斜的寻常光阴里,被众人一笑置之了。
只是那笑,到底有些泛凉,有些空落落的,挂在各人嘴角,像冬日窗上结的霜花,太阳一晒,便了无痕迹,只在心底留下一点湿冷的影子。
一旁的井太郎将那些刺耳的议论尽数听在耳中,胸中一股不平之气陡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暗自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何其荒谬!”他在心中愤然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的惨烈景象——九华山殿宇间的血色、众僧倒地时悲悯的神情,哪一桩、哪一件,能与卓群哥哥那般光风霁月的身影联系在一起?分明是那阴毒诡谲的极魔红孩儿与狡诈如狐的罗多谋犯下的杀孽,盗走《九华真经》的也正是罗多谋那双沾满贪婪的手。这些事江湖中早有风闻,为何这些人偏偏视而不见,硬要将污水泼向一个早已背负太多的人?
至于卓群哥哥被他父亲忍痛逐出家门……井太郎思及此,心头更是一阵酸楚刺痛。他深知那高门深院里的无奈与挣扎。那位父亲,何尝愿意将亲生骨肉推至门外?不过是东方世家势大压人,如乌云盖顶,稍有不慎便是家族倾覆之祸。逐子出门,看似冷酷,内里怕是藏着刀割般的痛楚与不得已的保全之策。卓群哥哥默默承受了这一切,不曾对外辩白半句,将委屈与罪名独自扛下。
可这些围观之人,这些自诩明白的看客,只听得一鳞半爪,便迫不及待地拼凑出他们自以为是的“真相”,轻飘飘地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他们何曾试着去窥探半分实情?何曾体谅过他人半寸苦衷?
“真是……岂有此理!”井太郎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却又化作一股深沉的悲凉。他看着远处天际的流云,仿佛看到了卓群哥哥独自远走的孤寂背影。这世道,为何总让清白者蒙尘,让负重者受嘲?他真想踏前一步,向那喧嚷的人群喝破这所有不公,可话到嘴边,又深知众口铄金,空口白言难以扭转那些先入为主的偏见。这份郁愤与无奈,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至少他,是明白的;至少他,会永远站在卓群哥哥这一边。
井太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颅顶,耳畔嗡嗡作响。茶寮里那些人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每一声“邪恶小儿”都让他的拳头又攥紧一分。木桌边缘被他按得微微凹陷,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猛地起身,木凳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王卓群的手按在了他的腕上。
那只手修长,干燥,却有着磐石般的力度。井太郎挣了一下,竟未能挣脱。他赤红着眼睛回头,看见王卓群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光芒从棚檐的缝隙漏下来,在王卓群深潭似的眸子里凝成两点寒星,那里面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警醒。
“井太郎,”王卓群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茶寮的嘈杂里,“看檐角。”
井太郎顺着王卓群目光所示,用眼角余光瞥去。茶寮不起眼的阴影里,坐着两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茶碗端起又放下,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他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膝上横着的布包——那形状,分明是官制腰刀。
沸腾的血,倏地凉了半截。
王卓群已不再看他,转而向茶寮主人颔首致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倒出里面仅有的三枚铜钱,一枚一枚,轻轻搁在桌面的茶渍上。铜钱与粗木接触,发出细微而清冷的“嗒、嗒、嗒”。那声音奇异地压过了满室的喧嚷。邻桌几个正高谈阔论的汉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在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打了个转。
他拉起井太郎,牵着白驴,转身走入门外白晃晃的日光里。井太郎由他拉着,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块木板。他能感到背后数道目光黏在背上,有讥诮,有探究,也有檐下那两道冰冷如铁的注视。
直到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路,将茶寮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王卓群才松开手。山路阴凉,两旁生着深绿的苔藓。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只有远处隐约的声响,方才看向井太郎,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
“那几枚钱,够我们今晚的馒头了。”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衣襟,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现在,我们得先找个能喝凉水的地方。”
井太郎望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衫下摆,又回头看了看巷口那片喧腾的日光。茶寮里那些刺耳的话语,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胸中那团暴烈的火,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口沉郁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往南走吧,”井太郎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记得那边有溪。”
两人并肩,身影渐渐没入山路更深的幽暗里。茶寮中,店主用抹布拂过桌面,将那三枚尚带体温的铜钱拢入掌心,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将铜钱丢进陶罐,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罐底,同样的铜钱,已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