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手摇即真无电亦准(2/2)
秦峰站在红砖泵房门口,晨光斜切过他半边肩膀,照在脚下青砖缝隙里未干的铁锈水渍上。
他没动,只是抬眼——一眼扫过街对面。
国贸三期裙楼巨幕亮着,蓝底白字,“麦窝社区”LOGO稳稳居中,下方一行小字:“地气认证·已接入”。
再往左,本该跳动今日资本Slogan的位置,空了。
不是黑屏,不是故障,是彻底被覆盖——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了旧字,又用同一支笔、同一力度,填进新词。
他立刻明白了:三节点同频共振后,0.8Hz基频不仅校准了城市心跳,更在商圈地下电力管廊与通信光纤之间,激发出一段极窄却极强的电磁驻波带。
它不烧设备,不破协议,只卡在中心服务器指令下行的最后一环——所有“撤下”“覆盖”“切换”的命令,刚离开发送端,就在距终端三十米内被扭曲、折叠、吞没。
指令变噪音,噪音变静默。
今日资本的广告位,不是被删,是被“听不见”。
徐新就站在三步外。
她没看屏幕,低头猛戳手机,耳麦早摘了,左手捏着一张刚打印的A4纸,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划动,指甲盖泛白。
她拨的是市电信局应急专线,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物理断网!不是逻辑隔离,是切断光缆主干!现在!立刻!”
秦峰没出声。他转身,朝泵房里抬了抬下巴。
姚小波应声而出,肩上扛着一台手摇油印机。
铁架锈蚀,胶辊干瘪,墨盒里还凝着半块深褐色油墨膏。
这是他昨天翻遍泵房杂物堆,在一只蒙尘的搪瓷脸盆底下拖出来的——1953年北京热力公司旧物,编号“京热·印-07”,机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手摇即真,无电亦准。”
秦峰接过油印机,没调墨,没铺纸。
他直接把那张茶渍斑驳的审批单——右下角朱砂印“准,依砖”四字尚可辨认——平铺在印版上。
然后他弯腰,伸手探入泵房门缝,指尖勾住飞轮主轴旁一根垂下的传动皮带。
昨夜断电重启后,飞轮虽停,但余能未散,轴心温热,铜丝微颤。
他轻轻一拽,皮带咬合齿轮,“咔哒”一声轻响。
油印机轮轴开始转动。
不是匀速,是随飞轮残余扭振的节奏——每1.37秒一转,震幅衰减率12.8%。
墨辊滚过审批单,油墨渗入纸纤维的凹陷处,每一笔朱砂印、每一道茶渍裂痕、甚至纸面微翘的毛边,都被同步压进印版钢板的纹路里。
印出的第一张,边缘微微起浪,像被风拂过的水面。
秦峰亲手取下,吹了吹墨迹,递给姚小波。
“五十份。慢点摇。要跟泵房的地气同频。”
姚小波点头,手摇柄一推一收,动作沉稳。
油印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吱——嗒、吱——嗒”声,像老钟表在报时,又像青砖缝里地下水脉的搏动。
这时,徐新带着三名法务冲了过来。
西装笔挺,公文包硬挺,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份刚盖完章的《商圈设施安全风险告知书》,红印鲜亮,措辞严厉:“依据《城市基础设施安全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四条,该泵房存在不可控物理反馈风险,现责令立即清场,并切断全部动力源!马队长,请执行!”
马队长没动。
他站在铁门前,左手捏着徐新递来的告知书,右手摊开秦峰刚印好的通知书——两张纸并排。
他没看内容,只低头,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通知书右下角的朱砂印。
那里,油墨凹陷比纸面低0.12毫米,边缘呈微弧状收束,与泵房地基青砖在昨夜震动中产生的微形变波纹完全一致。
他抬头,目光扫过徐新身后法务腕表上跳动的电子时间,又落回通知书上。
那凹印纹理,是铸铁管壁共振时,通过传动皮带传到油印机,再压进纸面的——现代激光打印机可以复制图案,但复制不了整座城的地气呼吸。
徐新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张纸。她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商圈外围,梧桐道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拄着拐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让脚边几片落叶微微震颤。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左手拎着一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露出半截硬壳书脊——深褐色,烫金模糊,依稀可辨四个字:《京城地下管网》。
秦峰看见了。
他停下摇动油印机的手,静静望着那人走近。
那人没看任何人,只把手伸进帆布包,慢慢抽出那本书。
封面朝外,书页微卷,纸张泛黄如秋叶。
他翻开,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秦峰没听见他说什么。
但他看见,老人枯瘦的食指,正停在那页末尾一行铅字上——字迹细密,被岁月洇得有些模糊,却仍能辨出几个关键字:
“……所有物理锚点,须以‘活人手记’为唯一校验凭证。”老爷子走近时,脚步声很轻,却像敲在青砖缝里的铜钉——一下,就楔进所有人耳膜里。
他没看徐新,也没理那三名法务。
拐杖点地,停在泵房铁门三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