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故人再现(1/2)
巳初时分。
茶摊支在街角槐树下,竹棚斜斜投下一片阴凉,几张矮桌散摆着,茶客三三两两,或低声谈笑,或慢啜粗瓷碗里的淡茶。
街市正醒,挑担的商贩吆喝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混着槐花甜香,织成一片喧闹又慵懒的市井图景。
连爱儿同澈洌选了一处角落,上了一壶碧螺春,梁启明才缓步坐下,招呼茶摊老板再炒盘花生上桌。
梁启明喝了一口茶水,大方的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无奈的朝衙门的方向看去,眼神里皆带着无奈,“我开了客栈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我梁启明一生光明磊落,如今却被几个外乡人污蔑偷盗货品。上报官府,官府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看押在牢狱受刑。”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一口咬死是梁叔您做的?”
“他们具体是哪里的我也不知道,不过确定了是来自江南的商队,同行的还有一伙走镖的!说来也是我耳根子软,他们夜里入城我就收了钱让他们住下,可谁知道第二天押运的货品凭空消失,他们就笃定是我客栈不干净!”
“那官府可有查证?既然您是被冤枉的,怎么还让您下狱受刑啊?”
连爱儿实在不解,这里虽说是蜀地,天高皇帝远。
但听说朝廷不是前几天派了人来接任,难不成来的也是个坏东西?之前听过官场相护的传闻,想不到偏远的小县城也会有这般心机!
茶摊老板端着花生走来,接过话茬子,摇头叹息:“姑娘,这世道,官字两张口,咱们小老百姓是断然斗不过的。”
连爱儿却不为所动,目光如炬,她没反驳茶摊老板的所谓真理。
将目光落在梁叔身上。
梁叔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脸上堆满了无力为自己争权的无奈,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老树。
连爱儿心头一酸,声音陡然拔高:“若人人都忍,这世上还有王法和公道吗?”
茶摊老板哀叹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忙活灶台上的活计。
梁启明拿起花生,想吃却没了那份闲情逸致,缓缓道出,“查证?爱儿丫头你想得太美了,县令是一城之主,是出了名的贪,大伙儿都习惯了。对峙公堂之时,当着我的面被请到内堂一坐,而我便被押入大牢。”
连爱儿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心里对县令的作为不耻,在其位不谋其政,竟然中饱私囊!
果然走了一个贪官,又来了一个狗官!
“那如今,这伙外乡人在哪里?”
“商队领头似乎与县令是旧识,被衙役请入了衙门内堂,不知其踪。但他的镖队兄弟还住在客栈未曾离开过。”
“旧识?怪不得呢!敢如此行事张扬,我都害怕是他们暗中勾结起来,诓骗您亦为了敛财!”
连爱儿不禁猜想后,脑海中浮现那日她被告知梁叔回老家探亲的消息场景。
“所以此前我去客栈,那些自称是伙计的人就是诬陷您的外乡人,他们构陷不成居然还有脸盘踞在您的客栈里!怪不得当时他们神情有异,急着把我赶出来。这帮人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也怪我没用,远不及祖父在世时,客栈的盛况了。你我皆为平民,如何斗得过官府?我只盼着,这件事能快点了结,也不妄我……”
“咚!”
连爱儿紧握拳头,狠狠地砸在桌上,茶碗震得跳起。
她眼里燃起怒火,声音清脆如裂帛:“平民又如何?难不成朗朗乾坤下,他们真的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吗?朝廷为何任命新官?他不知道吗?上任还不足三日,居然敢那么干!他就不怕我写一纸诉状告到京城去,卸了他的脑袋吗?”
茶摊上邻桌的两三个好事八卦的客人,都纷纷转身来听她的豪言壮语,澈洌眉眼一压,敌意地扫了一圈,低语劝诫,“姑娘,切不可妄言!”
“何来妄言?”连爱儿瞥了一眼澈洌,想来他不过是宸轩府中的护院罢了,也和梁叔是一样的布衣。
她不怪他害怕被有心人听去!
连爱儿嘴角微微上挑,冷哼道:“我既然碰到了,岂能坐视不理!?你若是害怕不用跟着。我今日必定要为梁叔去衙门讨回公道!”
说罢,起了身。
澈洌及时拦住她,言语沉稳且看得出露出了担忧,“姑娘,我不是害怕。少爷既然将你交付给我看护,如何能让姑娘随意冒险?可这其中细节你我均未了解清楚,贸然行动恐有不妥…毕竟牵扯官府之事,更需小心谨慎!”
连爱儿挣开澈洌的手,直言不讳,她的话言之凿凿,铿锵有力。
“梁叔乃是我和宸轩的救命恩人。在我和宸轩最落魄的时候,是梁叔施以援手,才已保全你家少爷的命。我相信如果宸轩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也会同意我的做法!你不必再劝,若是你怕宸轩怪罪,事后我会为你说明!”
她眼神真挚且坚毅的盯着澈洌举起的左手,直到澈洌知趣的退开。
连爱儿依旧昂首阔步往前走,特别是那种自命不凡的傲气,仿佛眼前所见的不公都会被她如数捣碎般。
梁启明先是不明其意的愣了愣,望着连爱儿朝衙门方向走了很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起衣袍往前追,“哎呦,爱儿!爱儿,你梁叔不是那个意思!哎~哎~别去,别去啊…丫头~”
这人到中年啊,身体各项机能远不如年轻的时候,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跑不太快,追出百米已经是气喘吁吁。
看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澈洌慢慢隐身在暗处。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爱儿的。
如今主上对爱儿可算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果把她连拖带拽的绑回去,那主上还不把自己千刀万剐了呀!
现下只好沿途留下暗语,他还是时刻守在爱儿身后好了,如果真与官府之人起了争执,他再现身带走她,也不是不行!
不到一刻,午时便要到了。
也不知是老天的刻意安排,还是她的勇气打动了上天,原本阴云笼罩的东巴县,此刻拨开云雾见光明。
连爱儿脚下生风,她从来没有走那么快过,一想到要为梁叔讨伐狗官,心里满腔热血,背影在阳光下拉得修长,像是一位孤身进虎穴的我英雄。
东巴县衙。
威武的小旗卫手持长刀,肃穆地盯着眼前空旷的门第,见有人走了进来,皱了皱眉:“哪来的野丫头,敢闯衙门?”
连爱儿毫不畏惧,大声道:“我找你们大人,叫他出来见我!”
小旗卫闻言,先是一愣,打量了她的打扮和样貌,冷笑:“就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让我家大人来见你?!你也不看看地方,就敢来闹事?!活腻歪了吧!”
连爱儿冷笑一声:“闹事?我是来讲理的!梁启明被外乡人诬陷偷盗,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鞭打他,这公道,你们还讲不讲?”
小旗卫听到梁启明的名字,面面相觑,而后脸色一变,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大点的,吼道:“讲理?我们官府讲的是法,不是理!你一个丫头,懂什么法?”
连爱儿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声音高调有力:“那好,我今日便来与你们讲讲这法。梁启明之事,证据何在?证人何在?你们若拿不出证据,便是在滥用职权,欺压良民!”
小旗卫领队自然知道大人对此事有别的想法,但又不好明说,竟然被一个女子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是吧!”连爱儿乘胜追击,精准打在要点上,别提有多神气了。
小旗卫领长一副吃瘪的模样,转头跟身边的人使个眼色,破口大骂:“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去禀告大人有刁民闹事,待获得大人允许,老子一刀宰了这个死丫头!”
连爱儿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更是不忿,朝着身后的街道喊出,“大家快来看看啊!官府不讲道理,还不让人反驳讨要公道,竟然准备当街杀人了!”
小旗卫领长那一刻是真想拔刀,一想到自己是伪装身份与大人奉命来到东巴县勘破异事。
如今做着微末的衙役已经是够憋屈的,视线扫过衙门周围浅浅聚集的百姓,只能默默合上刀鞘。
他怒目圆睁地盯着连爱儿,整张脸都憋肿了,也没能挤出一句话。
一同站岗的两名小旗卫见状,及时地驱赶看热闹的行人。
衙门后堂,东屋。
此间虽小,各方陈设却很考究。
雅间以金丝楠木为梁,悬十二盏缂丝宫灯,一到夜晚必定是光影流转间,满室生辉。
正中央设一紫檀八仙桌,桌面为整块阴沉木,木纹如山水云霞,桌下紫檀脚踏嵌和田白玉,栩栩如生。
东墙黄花梨书案上,鎏金铜镇纸压着青田石笔架,旁立象牙狼毫笔,刻“春风得意”四字。
案后官帽椅以紫檀镂空雕设,紫檀几上定窑茶具银丝镶边,壶嘴雕龙头,倒茶如龙吐清泉。
最里间是一张拔步床,床柱以紫檀木雕成,刻着百鸟朝凤,床顶悬着流苏幔帐,帐上绣着凤凰齐飞。
凤凰羽翼以金线绣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整个雅间陈设,件件皆显主人显赫身份与高雅品味。
这都是上一任县令,林中唐贪污所得。
李文浩上任没几天,虽然已经上报国库,却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深知道万司钰这家伙乃是江南阔少,衣食住行都是专门有人伺候,吃穿用度更是极为奢靡。
昨日他扳起脸来训斥了一顿万司钰,虽是为他好,可毕竟是朝廷负万家在先,一码归一码,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
因此一早就命人将万司钰抬到此处养伤,就当是慰问补偿了。
李文浩彻夜未眠,将这两天东巴县的真实情况写下,还把林中唐这些年的罪行细节汇总成册,打算明日命人送回京城。
这会儿才松了松筋骨,往小屋走来,还没进门,“走开,滚啊!”随着里间的暴怒和碗杯砸碎的声音传出,李文浩就已经明白了是万司钰的杰作。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入内,瞟了一眼满地狼藉,也不恼,就站定在榻边一尺的位置。
负责照顾万司钰的小旗卫立刻行礼,“大人,此人性子执拗倔强,您何必非要…”
话还没讲完,李文浩那道犀利的眼神随着阴沉的脸一同释放,才将小旗卫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屋内退避了旁人,李文浩才收起了那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捡起地上的伤药,走到榻前。
万司钰脸色铁青,眉头间布满了难捱的冷汗,双眼中尽显疲态,随着身体的呼吸起伏,每每扯动身下的伤口,便会痛不欲生。
双手用力的把住床板,单薄的里衣被汗水打湿,全部黏在背上。
患处盖着一层透气的纱布,隐约还能看见触目惊心的血痕。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是现在不好好上药,等伤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你就不怕瘫了?”
万司钰侧过头狠戾地看着来人,沉闷的哼哼两句,“李文浩,我就算是瘫了也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你一会儿扮黑脸一会儿扮好人的。”
李文浩也没想惯着他,动作迅速的伸手,长时间与血肉粘连的纱布被迅猛的掀开。
万司钰差点没疼得哭出来,“啊~”尽管是尽力压制,还是叫的很大声,李文浩眯起眼挠了挠被嚎痒的耳朵。
万司钰全身都在颤抖,刚消退下去的冷汗又疯狂的顺着脖颈滴下,他要强的咬住手指,还在忍。
李文浩看到他宁可逼得咬自己也不肯服软,心里多少有些烦躁,冷笑一声,拿起木条舀起药膏刮到患处。
“啊~”又是一声惊叫,万司钰恨不得将身体溶进榻里,憋红的脸,爆出的青筋,流下的眼泪,无一不是在做最后一刻的硬抗。
“你既然喜欢做硬骨头,那这四十杖对万公子来说,是毛毛雨了!酷刑千万样,光是我金陵司的狱中就有百种。等我了却这里的事情,包准带你回京,挨个尝尝!”
“李!文!浩!”
“呦,不愿意啊?那你还逞什么强!”
木条又又又一次精准的刮在患处的伤口上,疼得万司钰恨不得立刻去死!
他好像是真的忍耐到极限了,紧绷的身体松了一点点,脑袋往左歪去,眼皮耷拉着,没了声音。
李文浩手上的动作停顿住了,若有所思的等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愧疚之色。
拿起一旁的棉棒,收了手上的力气,仅靠手指带动,为其上药。
门外响起小旗卫的声音,“大人,不好了!衙门外面有刁民闹事,领长让属下来询问您的意思。”
李文浩很快将万司钰的伤处理好,为他盖上被子,才出的门。
他如寒冬的眸子看向小旗卫,沉声问:“可知是何人闹事?为何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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