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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北风濒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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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冰冷的雪沫如同砂砾般抽打在夏侯北的脸上、手上,带来刺骨的疼痛和麻木。他弓着背,身体前倾,几乎趴在冰冷的车把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道路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燃烧后的灰烬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道路两旁熟悉的景物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而陌生。低矮的平房,枯槁的树木,偶尔掠过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引擎的嘶吼,风雪的咆哮,以及心中那个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念头——老屋!

终于,熟悉的村庄轮廓在风雪中显现。低矮的土坯房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狂风中扭曲变形。他拐进一条狭窄泥泞的村道,车轮在覆雪和烂泥混合的路面上打滑,车身剧烈摇晃,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他用蛮力死死控住。

摩托车最终在一处低矮、墙皮剥落的农家院门前停下。院子里的老枣树枝桠上积满了雪,沉甸甸地低垂着。这里就是他出生的地方,父母省吃俭用、守护了一辈子的老屋。

他熄了火,引擎的嘶吼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他坐在冰冷的摩托车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漆皮斑驳的木门,望着窗户里透出的昏黄温暖的灯光…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强烈的罪恶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着冰冷的车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打这间老屋的主意?!这是父母唯一的栖身之所!是他们一生的心血!是他童年所有的温暖记忆所在!是他最后的退路和港湾!

可是…老马孩子的哭声,老耿绝望的眼神,账本上刺目的赤字…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北子?是北子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母亲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围巾,看到风雪中的儿子和摩托车,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担忧,“哎呀!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回来了?快!快进来!冻坏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就要过来拉他。

看着母亲苍老而关切的脸,夏侯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母亲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妈…没事…回来…办点事。”他动作僵硬地下了车,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院子。

父亲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旱烟袋,看到儿子狼狈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堂屋里,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母亲忙着去灶房烧水。父亲坐在炕沿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夏侯北坐在冰冷的板凳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死死攥着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钥匙,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堂屋里只剩下母亲在灶房忙碌的轻微响动,父亲吧嗒旱烟的声音,以及窗外更加肆虐的风雪呼啸。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她把碗塞到夏侯北手里。

滚烫的碗壁灼烫着手心。夏侯北看着碗里漂浮的姜丝,看着母亲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看着父亲沉默抽烟的侧影…那股巨大的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爸…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厂子…遇到点难处…急用钱…”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我想…把老屋…押了…”

“啪嗒!”

父亲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坑坑洼洼的泥地上。烟锅里的火星溅出来,瞬间熄灭。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连灶房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如同鬼哭狼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母亲端着姜汤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姜汤泼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她呆呆地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父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旱烟袋。他没有看夏侯北,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拂去烟锅上沾着的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沉,仿佛那烟袋有千斤重。拂拭干净,他重新装上一小撮烟丝,划着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沟壑纵横、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重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盘旋,久久不散。

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夏侯北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他像等待审判的囚徒,等待着父母的责骂、哭诉,甚至将他扫地出门。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父亲那一声接一声、沉重而缓慢的吧嗒声,如同敲打在夏侯北灵魂上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父亲终于停下了抽烟的动作。他抬起布满血丝、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向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儿子,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

“…押吧。”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侯北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的目光平静地迎着他,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总比…让人堵着门要账强…”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垂下眼帘,吧嗒着早已熄灭的烟锅。

母亲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声,低低地回响在压抑的堂屋里。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无声的绝望。

夏侯北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父亲那平静的“押吧”,母亲那压抑的哭泣,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痛彻心扉!他死死攥着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钥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那灭顶的愧疚和自毁般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炭块堵住,最终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濒死般的嘶哑气音。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他不敢再看父母一眼,不敢再听母亲的哭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堂屋,冲进门外更加狂暴的风雪之中!

风雪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雪沫疯狂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焚毁一切的火焰和冰冷的绝望。他跨上摩托车,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

“突突突——!”

引擎再次发出嘶哑的咆哮,却带着一种垂死的悲鸣!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摩托车载着他和那份沉甸甸的、抵押了父母一生心血的契约,如同离弦的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嘶吼着冲进漫天风雪,冲向他亲手为自己和“北风”选择的、那条通往悬崖尽头的不归路。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如同天地间最悲怆的挽歌,将那座低矮的老屋、屋里的灯光和那无声的泪水,彻底淹没在无边的灰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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