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权力正途(1/1)
县行政中心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发展规划与项目审批科”牌子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营造出一方私密而肃穆的空间。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深灰色绒布窗帘过滤,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斜斜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丝燃烧后留下的醇厚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级皮具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周强靠坐在宽大、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真皮高背办公椅里。他身上那件意大利进口的深灰色羊绒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藏青色暗纹真丝领带,袖口处铂金袖扣闪着低调而冷冽的光泽。他微微后仰,姿态放松而矜持,右手修长干净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烧过半的顶级古巴雪茄,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前缭绕,模糊了他眼底深藏的锐利。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出头、体型微胖的男人——金辉地产的老板赵德贵。赵德贵穿着一身同样价值不菲、但剪裁略显紧绷的深蓝色西装,稀疏的头发精心梳理过,油光锃亮。他脸上堆着热切而恭敬的笑容,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严厉的老师。
“周科,您看,‘锦绣苑’三期那个项目,”赵德贵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感激,“要不是您亲自指点,点明关键,那环评报告和土地用途变更的手续,哪能这么快就走完流程?真是…太感谢您了!帮了我们大忙!解决了大问题!”他一边说,一边从身旁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真皮手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被撑得棱角分明,透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赵德贵双手捧着信封,微微欠身,恭敬地放到周强面前宽大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信封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点心意,周科,您务必收下!”赵德贵的笑容更加热切,眼神里充满了谄媚,“跑前跑后,您也费心了,不能让您白忙活不是?”
周强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信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喜的表情,仿佛那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他甚至连夹着雪茄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带着矜持和疏离的弧度,仿佛对方的行为有些唐突。
“赵总,你这是干什么?”周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责备,“项目手续能顺利推进,那是你们前期准备充分,材料符合要求,我们科里也是严格按照规章流程办事。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该审的材料一项不落。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他轻轻弹了弹雪茄的烟灰,动作优雅,“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是是是!周科说的是!”赵德贵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身体也躬得更低,“程序当然重要!规矩当然要守!我们金辉地产,最重视的就是合规合法!绝对不敢有半点逾越!”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可这程序再规范,规矩再明确,也得有像周科您这样懂行、懂规矩的人来把关、来指导不是?要不是您点出报告里那几个容易被卡住的‘关键点’,让我们提前‘完善’,又帮我们‘捋顺’了跟几个联审部门的‘沟通渠道’,这流程…呵呵,哪能这么顺畅?恐怕现在还在哪个环节里打转呢!这份心意,纯粹是感谢您专业、高效的指导!绝无他意!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行贿巧妙地包装成了对“专业指导”的合理酬谢。
周强听着,脸上那点矜持的责备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掌控感和优越感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牛皮纸信封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他似乎在掂量赵德贵话语的分量,也在享受这种被人敬畏、被人恳求的感觉。
“嗯…”周强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才用一种“勉为其难”、带着点无奈的口吻说道,“赵总,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下不为例啊。”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雪茄,伸出那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极其随意地、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般,轻轻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拨拉到自己面前。然后,他拉开右手边一个低调奢华、带有密码锁的抽屉,看都没看,便将信封随手丢了进去。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如同一个隐秘的句点。桌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科您放心!绝对下不为例!”赵德贵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腰板也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声音里充满了讨好和恭维,“跟周科您办事,就是痛快!讲规矩!讲程序!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该有的效率一点不低!让人心服口服!”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不瞒您说,圈子里好些人都在琢磨您这‘高效’的窍门呢。我就跟他们讲,学不来的!周科那是真懂!懂规矩,更懂…怎么把规矩走‘活’!把程序走‘顺’!这才是真本事!是正道!”
“正道?”周强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顶级龙井,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嘴角那抹更深、更冷的笑意。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杯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目光透过袅袅的雪茄烟雾,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和嘲弄。
“赵总啊,”周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官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教诲意味,“这做项目,搞开发,说到底,就是一场资源整合的游戏。资源在哪?在政策里,在规划里,在…那些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轻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关键是要看透规矩背后的‘脉络’,找到那个能让所有环节都‘动’起来的‘关窍’。该补的材料,提前补好;该走的门路,提前疏通;该打的招呼,一个都不能少。把每一步都包装得符合规范,经得起推敲,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才是…真正的‘合规合法’。也是…唯一的‘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德贵那张充满求知欲和敬畏的脸上,嘴角那抹笑意带着玩味:“至于那些只会死守条文、不懂变通、或者…不识时务,总想着硬碰硬、掀桌子的…”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谈论某种不值一提的低级错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轻蔑。那轻蔑,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办公室内看似和谐的氛围。
赵德贵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道:“明白!明白!周科您放心!我们金辉,绝对跟着您的‘正途’走!绝不给您添乱!那个…城东老机械厂地块置换的事…”他试探着,抛出了下一个目标。
周强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放松和掌控感。他拿起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醇厚的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清晰地映着赵德贵那张充满期待的胖脸。
“嗯,那块地…”周强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规划上有些调整,需要重新论证。里面的门道…不少。这样,你先让、还有…可能涉及的搬迁户代表名单,都梳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记住,报告要做得‘扎实’,数据要‘经得起查’。至于后面怎么操作…”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等我‘看看’再说。”
“是!是!周科!我回去立刻安排!保证做得漂漂亮亮!‘扎实’!‘经得起查’!”赵德贵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蓝图变成现实的景象。他深知,“看看”二字,在周强的字典里,蕴含着无限的可能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办公室内,雪茄的醇香依旧弥漫。深灰色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阳光。只有那密码抽屉里沉甸甸的信封,和桌面上周强指尖敲击出的、如同密码般规律的轻响,在无声地诉说着,在这间象征着规则与程序的办公室里,权力究竟是如何沿着那条隐秘的“正途”,悄然流转,生根发芽。窗玻璃上,映出周强模糊而志得意满的侧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名为“掌控”的肖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