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冲垮的房顶(2/2)
张二蛋不再看那片废墟,他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冲进哭喊的孩子堆里,一手抱起额头流血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抓住一个吓得腿软走不动路的小女孩的胳膊,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不怕!都别怕!跟着张老师!我们出去!快!互相拉着!别松手!”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们挡住从破口灌入的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泥泞、满是碎木瓦砾的地面上,艰难地向外移动。冰冷的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孩子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喊着紧紧跟在张二蛋身后,互相搀扶着,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求生的小舟,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间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教室,扑进外面更加狂暴、却相对开阔的风雨之中。
柱子和他媳妇,还有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们,用蓑衣、破塑料布甚至自己的外套裹住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通往相对安全农舍的雨幕里。
当最后一个孩子被安全转移走,张二蛋才猛地脱力般,踉跄了几步,背靠着教室外那堵湿漉漉、冰冷刺骨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流淌,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那因为过度紧张和用力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色。他浑身湿透,破旧的军大衣沉重地贴在身上,不断滴着水,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那个巨大的、狰狞的破口。雨水如同瀑布般从豁口倾泻而下,灌入那片废墟之中。透过雨幕,能看到废墟里被泥水浸泡的课本碎片、散落的粉笔头、还有那只他亲手钉好又散架的小板凳…这些都是他五年的心血,是山里孩子唯一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微弱烛火,如今都被这无情的风雨彻底浇灭、掩埋。
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悲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冻得麻木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热而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灰暗的、如同巨大铅块般压下来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啊——!!!”这吼声被狂暴的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瞬间淹没在天地间震耳欲聋的喧嚣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徒劳。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风雨中的石像,背靠着冰冷残破的土墙,一动不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冲刷着紧闭的眼睑,也冲刷着心中那片被现实彻底摧毁的信念废墟。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呼吸,证明着那被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绝望,正在这具冰冷的躯壳里,无声地沸腾、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张二蛋猛地睁开眼,那双被雨水冲刷过的眼睛里,所有的软弱和绝望都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他不能倒下!孩子们不能没有地方上课!哪怕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棚子!
他不再看那片废墟,猛地转身,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踏着泥泞,走向村支书家那间相对完好的砖瓦房。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水洼。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
村支书老赵正在堂屋里吧嗒着旱烟,看着屋外的暴雨发愁。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的张二蛋闯了进来,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煞神。
“老赵叔!”张二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学校的屋顶塌了!孩子们没地方上课了!乡里的电话!给我!”
老赵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烟袋锅差点掉地上:“塌…塌了?哎呀!这…这咋整!”他慌忙起身去拿桌上的老式电话机。
张二蛋一把抓过那部沾满油污的黑色塑料电话,手指因为冰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绝望都压下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下下地按下了乡教办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终于,接通了。一个懒洋洋、带着点不耐烦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
“喂?李主任吗?我是卧牛山村小的张二蛋!”张二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变调,语速极快,“我们学校的屋顶!刚刚被暴雨冲塌了!塌了一大片!教室成了危房!孩子们没地方上课了!情况非常紧急!需要马上拨款抢修!否则孩子们…”
“哦,张老师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张二蛋急促的叙述,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事不关己的腔调,“屋顶塌了?严重吗?有没有人员伤亡啊?”
“人没事!但房子随时可能全塌!孩子们现在都挤在村民家里!必须马上修!李主任,申请报告我打了五年了!这次是真撑不住了!求您特事特办!先拨点应急款下来!哪怕先搭个棚子…”张二蛋的声音带着恳求,几乎是在哀求。
“哎呀,张老师,你的心情我理解。”李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为难”,“但你也知道,乡里财政困难,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每一笔款项的支出,那都是有严格程序的!要立项,要预算,要审批,要招标…不是你说要就能马上给的!再说,现在年底了,预算早都定了,你这属于突发状况,得走特殊流程申请啊!”
“李主任!等流程走完!孩子们怎么办?!这寒冬腊月的,让他们在露天上课吗?!”张二蛋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
“张老师!注意你的态度!”李主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程序就是程序!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急也没用!这样,你先组织村民自救,清理一下现场,确保安全。把受灾情况写个详细的书面报告,附上照片,尽快递上来!我们这边呢,也会按程序向上面汇报申请。至于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这要看上面的安排。耐心等等吧!”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剩下的屋顶也塌了?!等到冻死几个孩子吗?!”张二蛋对着话筒嘶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张二蛋!”李主任彻底怒了,“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威胁组织吗?!做好你该做的事!等着!按程序走!”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然后是冷酷的忙音。
“操!!!”张二蛋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手中的老式电话机狠狠掼在地上!塑料外壳瞬间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巨大的声响把旁边的老赵吓得一哆嗦,烟袋锅掉在了地上。“二…二蛋!你…你冷静点!”
张二蛋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电话机的残骸,又猛地抬头看向屋外倾盆的暴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等?按程序走?五年了!他等的还不够吗?!孩子们等的还不够吗?!等到最后,等来的是房倒屋塌!等来的是冰冷的官腔和推诿!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悲愤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入狂暴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浇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回自己那间紧挨着学校的、同样低矮破旧的宿舍。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答落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他顾不上满身泥泞,扑到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书桌”前,颤抖着手,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旧手机——那是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买的二手智能机,山里信号差,平时舍不得用,只用来偶尔给李小花或夏侯北发条短信。
手机屏幕冰冷。他哆嗦着手指,艰难地开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一两格。他点开微信,找到高中同学群——那个早已沉寂、充斥着各种炫耀和广告的群。然后,他点开朋友圈编辑页面。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屏幕上。他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如同刻刀凿石般,艰难地敲击着冰冷的虚拟键盘:
“卧牛山村小学屋顶垮塌!孩子们在风雨中无处容身!五年申请无人问津!官僚推诿!程序杀人!求扩散!求关注!救救山里的孩子!求求你们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
写完文字,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冲回那间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教室废墟前!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再次浇透。他举起那部旧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他对着那个巨大的、狰狞的破口,对着废墟中被泥水浸泡的课本碎片和散架的小板凳,对着还在哗哗灌入的冰冷雨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手,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咔嚓!咔嚓!
微弱而清脆的快门声,在震耳欲聋的风雨声中几不可闻。屏幕上的画面模糊、抖动,却无比真实地记录着这片人间惨剧!记录着被彻底摧毁的希望!记录着他五年来坚守的最终结局!
拍完照片,他看都没看效果,直接选中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狠狠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旋转的发送圆圈,张二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着湿透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自己的脸,冲刷着眼中的酸涩和绝望。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汪洋。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微弱得如同一声叹息,在风雨飘摇的卧牛山深处响起,又迅速被淹没。它承载着一个山村教师最后的悲鸣和孤注一掷的呼救,穿透雨幕,射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