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村重逢(2/2)
“……谁……知盘中餐……”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被寒气浸透的、无法抑制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粒粒……皆……辛苦……”
的小萝卜头们脸蛋冻得通红发紫,嘴唇乌青,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时不时用力吸溜一下。小手要么互相使劲搓着,要么紧紧插在同样单薄、打着补丁的衣兜里。脚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无意识地、频率极高地跺着,发出杂乱的噗噗声。高年级的几个孩子,坐得稍微端正些,但脸色同样青白,眼神因为寒冷而有些涣散,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更浓的雾。他们面前的课本卷着边,书页被冻得发脆。
没有炉子。教室中央那个破旧的小煤炉冰冷死寂,里面只有早已燃尽的、冰冷的煤灰。寒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李小花站在门口,冰冷的寒风顺着门缝灌入,吹在她脸上,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刺骨寒意。她看着张二蛋在寒风中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发紫的小脸和瑟缩的身体,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猛地冲上鼻腔,直冲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出口。
夏侯北站在她身旁,脸色铁青,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看着这比想象中艰难百倍的场景,看着张二蛋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窒息。他想起了柱子爹娘期盼的眼神,想起了父母那沉甸甸的布包……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张二蛋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和灌入的冷风。他停下领读,有些艰难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口站着的李小花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瞬间经历了复杂而剧烈的变化:先是极度的惊愕,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李小花的轮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是巨大的局促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把那件破旧棉袄上最明显的污渍和破洞藏起来,粗糙的手指无措地揪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李小花对视;紧接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喜悦如同微弱的光,在眼底最深处飞快地掠过,却又被更深的羞赧和窘迫迅速淹没。他那张被寒风和粉笔灰弄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依旧在呜咽,破窗纸依旧在哗啦作响,孩子们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位穿着米白色大衣、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姐姐。
最终,还是夏侯北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二蛋,下课了。让孩子们先活动活动,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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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笼罩了卧牛山,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村小的几间土坯房,如同汪洋中几叶随时会被巨浪吞噬的孤舟。张二蛋那间所谓的“宿舍”,其实只是最边上教室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用旧木板和破布帘勉强遮挡着。空间狭小逼仄,仅容一床一桌一凳。墙壁同样斑驳,糊着厚厚的旧报纸试图挡风,但寒风依旧顽固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
房间中央,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里,几块劣质的煤块艰难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烟味。炉火的光映照着三个围坐的身影,在剧烈晃动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李小花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依旧感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她坐在那张唯一、还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夏侯北则直接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坯墙。张二蛋坐在他对面的小木板床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点可怜的炉火。他脱掉了破旧的棉袄外套,里面是一件同样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单薄。
炉子上,一个坑坑洼洼、边沿缺了口的旧铝壶正滋滋作响,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张二蛋有些笨拙地用一块破布垫着,将滚烫的开水倒进三个同样粗陋、带着茶垢和缺口的搪瓷缸子里。缸子里飘着几片粗糙的、颜色发暗的本地老茶叶梗。
“山里……没啥好茶……将就喝点……暖暖身子……”张二蛋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局促的沙哑,他把一个搪瓷缸子递给李小花,动作小心翼翼,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李小花接过缸子,冰凉的搪瓷触感让她指尖一缩。滚烫的茶水透过杯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她看着张二蛋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和冻疮痕迹的手背,再看看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因为窘迫而低垂的眼帘,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酸楚。
“二蛋,学校……现在到底怎么样?”夏侯北喝了一口粗砺滚烫的茶水,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上次电话里问你,总说‘还行’。这窗户……”他指了指外面依旧被寒风撕扯的破窗纸,“这屋顶……还有,孩子们冻成这样,连个炉子都生不起?”
张二蛋捧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看着缸子里浑浊的茶水,炉火的光在他低垂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刻的阴影。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有润滑的车轴:
“屋顶……上次塌了后,乡里拨了点钱,杯水车薪。我带着大壮、栓子他们几个半大小子,还有村里几个老叔,自己弄了点木头、茅草,凑合着……补上了。”他指了指屋顶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颜色深浅不一的新旧材料拼接的痕迹,“看着是能遮雨了,可这风……这寒气,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窗户……糊了又破,破了再糊。塑料布买不起厚的,薄的一吹就烂。糊窗的糨糊,都是用面粉熬的,不顶事……孩子们……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大山,“冻病了几个,小丫咳得最厉害,吃了药,好点了,可天一冷又犯……家长心疼,可也没法子……乡教办……还是那话,‘等经费’,‘按程序’……”
他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滚烫苦涩的茶水,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心头的憋闷。炉火的光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也试着弄了点山货,”他放下缸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想着卖了换点钱,买煤,买塑料布……可背到乡里集市,那些贩子……往死里压价!红菇,鲜灵灵的,只给十五块一斤!八月炸,五块!还不够来回的脚力钱!最后……最后只能咬牙卖了……”他的声音带着屈辱和无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小花静静地听着,捧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已经变温,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冷的心。她看着张二蛋在炉火映照下那张写满风霜、困顿却依旧坚毅的侧脸。他那笨拙的泡茶动作,那冻裂的手,那说起孩子们时眼中无法掩饰的焦虑和心疼……这一切,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敬佩与心疼如同藤蔓般缠绕、疯长,一种深埋心底、被这极端贫困和纯粹坚守所唤醒的情愫,悄然复苏,带着滚烫的温度,撞击着她的心扉。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寒风中守护着一方破败教室和十几个孩子的男人,比金鼎轩里那些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人们,高大得多,也真实得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张二蛋放在膝盖上、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背。那皮肤的触感粗糙、冰冷而坚硬。张二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僵直,愕然地抬起头,看向李小花。
火光下,李小花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和一种近乎母性的、深切的心疼。那目光如此直接,如此滚烫,让张二蛋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种深埋心底、从未奢望过的情感,在这冰冷的寒夜,被这温柔而心疼的目光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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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北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他沉默地喝着粗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炉火旁那两个人。
火光跳跃着,清晰地映照着对面的一切。他看到了李小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心疼与敬佩,那目光专注地落在张二蛋身上。他看到了张二蛋瞬间的僵硬和慌乱,看到了他涨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巨大震动和喜悦。他还看到了李小花那轻轻触碰张二蛋手背的指尖……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猛地涌上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欣慰,为二蛋这头倔驴终于可能等来一丝暖意;有释然,仿佛某种悬而未决的事情有了答案;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被炉火烘托出的短暂暖意。
他端起搪瓷缸子,仰头,将里面剩余的、已经温凉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那粗砺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感,仿佛要冲刷掉心头那莫名的酸涩。他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垂落,盯着炉子里那几块挣扎燃烧、不时迸出几点火星的劣质煤块。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隐藏了起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寒风穿透缝隙的呜咽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却在三人之间激烈流淌的暗涌。李小花与张二蛋之间那无声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悸动;夏侯北那如同磐石般沉默、却仿佛承载着万钧重量的身影。炉火的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剧烈地晃动,将这复杂难言的情感图谱无声地放大。
良久,夏侯北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坚定。他看向张二蛋,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二蛋,山货的事,小花帮我们出了主意。照片拍了,故事也写了,准备在城里试着卖。柱子家的、还有村里几户的货,我们收了。钱,回头让柱子捎回来,或者下次我们来带给你。”
张二蛋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地从李小花脸上移开,看向夏侯北:“啊?哦……好!好!北子,小花……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什么。”夏侯北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天不早了,小花明天还得赶车回省城。我们得下山了。”
李小花也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张二蛋,眼神复杂,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二蛋,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二蛋用力地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执着地追随着李小花的动作。
夏侯北率先掀开了那厚重的、同样打着补丁的破布帘,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他侧身让李小花先出去。李小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炉火旁、身影被光影拉得孤独而挺拔的张二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摇晃着驶向崎岖的下山路,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两道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最终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张二蛋站在冰冷的宿舍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起他单薄的旧毛衣,他浑然不觉。炉火的微光在他身后摇曳,映照着他脸上交织着温暖、失落、期盼和巨大责任的复杂神情。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指尖触碰带来的、滚烫的余温。
与此同时,山下县城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周强正听着下属的低声汇报。当听到“李小花和夏侯北一起去了卧牛山村,与张二蛋关系亲近”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骤然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酝酿着冰冷而汹涌的怒涛。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妒忌的毒火,混合着被冒犯的狂怒,在他眼底无声地、猛烈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