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悬星台守夜人(2/2)
只有稷下学院最普通的弟子寮房,晨光透过糊窗的素纸,在粗糙的蒲席上切出斜斜的格子。
隔壁传来师兄们起身洗漱的动静,铜盆碰撞,谈笑声隐约。
一切都寻常得令人心慌。
是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连日练剑新磨的薄茧。
手腕上那处曾因柳儿发梢拂过而发热的旧伤,此刻平整如初,仿佛从未扭伤过。
可当他闭目凝神,试图运转那套熟极而流的呼吸法时,丹田处却空空如也。
没有暖流,没有气感,只有晨起时最普通的饥饿感。
冷汗无声浸湿了内衫。
“李明。
还不起?今日素羽要考校《南华剑经》心法,吃了仔细你的皮。”
赵乾师兄在外叩门,嗓门洪亮如钟。
他应了一声,穿衣时手指都在微颤。
推开门的瞬间,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稷下学院特有的、松墨与旧竹简混合的气息。
长廊下,早起的学子们三三两两抱着书卷疾走,无人多看他一眼。
一切都对。
一切都不对。
晨课在明理堂。
素羽果然抽查《南华剑经》第三章。
李明被点到名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本该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竟像从未读过。
他僵硬地站着,听着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背诵,字句破碎,漏洞百出。
素羽皱眉:“上月小比时的灵光呢?修真之人,最忌心浮气躁、一得自矜。”
同窗中有低低的嗤笑。
他垂首站着,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午后的剑课更糟。
那式“揽月问天”笨拙得像是第一日握剑,竹剑脱手飞出的瞬间,他看见赵乾师兄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
昨日那精妙绝伦的“星移物换”?仿佛从未存在过。
夕阳西下时,他独自登上后山。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松涛还是那样的松涛。
可悬星台——那方在记忆中夜夜踏足、积雪的青石台——竟遍寻不着。
山崖尽头只有一片荒芜的乱石坡,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缩。
“找什么?”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明霍然转身。
柳儿——不,是柳如是——抱着几卷新裱好的书简站在三步之外。
月白院服,袖口云纹,发间插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
她微微偏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所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好奇,还有一丝面对同窗的友善关切。
没有苍茫,没有沉淀了数百年的孤寂。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在藏书阁帮忙的师妹。
“我……”李明的喉咙发紧,“柳师妹可知道……悬星台?”
“悬星台?”柳如是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稷下地理志》里好像提过,说后山曾有古观星台,但百年前就坍塌了。
师兄怎么问起这个?”
她的袖间没有冷梅香,只有淡淡的皂角清气。
李明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
他听见自己说,“我……记错了。”
转身下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夜色渐浓,稷下学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真实。
膳堂飘来饭食的香气,演武场还有弟子在借着的天光加练,呼喝声有力而年轻。
他坐在寮房前的石阶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是梦吗?那持续了七十三个夜晚的呼吸吐纳,那丹田涌起的暖流,那剑气破风的微光,那石碑前汹涌而来的重叠记忆——都真切得刻骨铭心。
可若那不是梦,此刻这平凡得近乎平庸的一切,又是什么?
更深露重时,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向后山。
没有目的,只是无法在房中安坐。
乱石坡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荒草摇曳。
他在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无意识地依着记忆中的节奏呼吸。
一呼,一吸。
试图放空,试图“听雪”——可今夜无雪,只有干燥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彻底掩盖的,金石相击的轻响。
李明猛地睁开眼。
声音来自乱石深处。
他拨开枯草,循声而去,在一堆看似天然坍塌的巨石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极微弱、却绝不寻常的亮光。
不是萤火,不是星辉,更像是……某种被封存的月光。
他费力地挤进石缝,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东西。
拂去泥土和苔藓,露出的是一角残碑。
碑石断裂处,新鲜的断口与周围风化的表面形成刺目对比——就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用利器生生斩开。
而那点微光,正从断口深处渗出。
碑上残留的刻字已漫漶不清,但李明的指尖抚过某个凹痕时,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它——
是那道剑痕。
他在柳如是引导下触碰过、并因此看见无数重叠画面的那道剑痕。
此刻,它出现在一块“早已坍塌百年”的石碑上,断口崭新。
月光在这一刻移动了角度,恰好照亮断碑深处。
那里嵌着一样东西。
一卷以云锦为绳系着的、极细的竹简。
锦绳的颜色,与他记忆中缠绕手腕的星辉,一模一样。
李明解开云锦的刹那,所有被“抹去”的感觉轰然回流。
丹田的暖流,经脉中游走的气,悬星台的积雪,青石的冰凉,梅香,月光,还有那双沉淀了无数轮回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并非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一片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识海底层。
而这卷新竹简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笔迹他熟悉入骨:
“梦醒处,方是破妄始。”
下方多了另一行字迹,新鲜得像是刚刚写下,甚至能闻到墨香:
“这一次,你醒得比往常早了三十七年。
很好。”
落款处,画了一朵简拙的、五瓣的梅花。
远处传来子时的钟声,悠长地穿透夜色。
李明握着竹简站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再看那残碑,也不再看荒芜的乱石坡。
他望向藏书阁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正在伏案整理书卷的少女剪影。
一切都还未开始。
一切也都已不同。
李明抬起手,掌心那点自竹简融入的微光隐隐流动。
他对着那扇窗,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不是“你是谁。”
也不是“为什么。”
而是——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