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梦醒是跋涉的开始(1/2)
李明睁开眼时,耳畔还残留着“咚咚咚”的声响,像是啄木鸟,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叩门声。枕边,《稷下草木考》摊开在“梨”字那一页,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梨花气息。
柳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盏清茶。“又梦到了?”她轻声问,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嗯。”李明揉了揉眉心,试图抓住那些迅速消散的细节,“那条路,那棵树,还有那条河……梦里觉得是‘家乡’,熟悉得心口发疼。可你知道,”他看向窗外稷下学院那片真实的、栽种不过数十年的梨树林,“我们谁也没有那样的家乡。”
柳儿在他身旁坐下,裙裾拂过泛黄的书页。“日有所思。你这些日子埋头整理这些散佚的草木志,梦里怕是也成了寻根的游子。”
寻根。这个词让李明心中一动。他再次闭上眼,任由意识的残片流淌。这一次,他不抵抗了,反而像柳儿曾教他的吐纳法一样,轻柔地迎向那片朦胧。
渐渐地,书斋的木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润的水汽与蓬勃草木的气息。他发现自己已站在一条路上,两侧是高大得不可思议的树木,枝叶在空中搭成深邃的穹窿,滤下的光斑如同碎金。柳儿竟也在身旁,一袭素衣,与梦里的光景毫不违和。
“这是……”柳儿讶然四顾。
“跟我来。”李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沿着路向前。梦境深处的记忆在牵引他。路的尽头,水声潺潺,一条极其宽阔的河横亘眼前,河水清澈见底,无数银鳞的鱼近乎静止地悬浮其中,河对岸则是纯粹的、流动的乳白色雾霭,仿佛世界的边际。
“稷水不会有这样的气象。”柳儿望着那无垠的河水低语。
“所以,这不是我们的稷下。”李明说,心头那份“家乡”的熟稔感却更浓了。他拉着柳儿往回走,来到那棵巨大的梨花树下。
它静静矗立,树干之粗壮需十人合围,枝丫展开如垂天之云,上面缀满层层叠叠的梨花。花朵并非柔弱的粉白,而是一种寂静的、近乎有分量的纯白,不摇曳,不芬芳,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仿佛已开落了千年。树皮是深沉的青褐色,却又隐隐流动着生命的微光。
“好年轻的树……”柳儿仰着头,梦呓般说。
“什么?”李明不解。这分明是数百年的气象。
“它告诉我,”柳儿将手心轻轻贴在树干上,眼神有些迷离,“它才几十岁。但它记得很多……很多不属于它年轮的事。”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固执。他们抬头,看见一只喙如黑玉的鸟儿,正奋力啄着高处一根横枝与主干连接的地方。木屑纷扬落下,树干已被啄出一个规整的圆洞,洞口幽深。
“它在伤害这棵树!”李明心头一紧,梦境赋予的情绪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地对身后的“人”说道——梦里,他总觉得有同行者。
果然,一个身影猛地从他斜后方冲出,是梦里的“朋友”,面目模糊,手里却突兀地举着一根长杆,带着怒气捅向那只鸟!李明的本意只是驱赶,这狠戾的一击让他惊愕。
“不可!”他出声时已晚。
长杆惊扰了树上的生灵。并非只有那只啄木鸟。就在那被啄出的树洞下方,树皮天然凹陷形成一处湿润的、生着茸茸青苔的“小池塘”,一只羽色艳丽如虹的鸭妈妈,正带着三只毛茸茸、嫩黄色的小鸭雏,安静地浮在那一小汪莹绿的、树汁般的“水”中。旁边,还有几只似狐似鼬、眼神纯净的小兽,好奇地张望。
杆影扫过,鸭妈妈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它竟叼起一只还未完全从蛋壳里挣脱、湿漉漉的小鸭,奋力向树下一扔!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小小的、嫩黄的身影,无助地跌向不同的方向,没入树下厚厚的白色落花与草丛中。鸭妈妈最后看了一眼,振翼飞起,与那几只小兽一同,消失在繁花深处。那只啄木鸟也早已不见踪影。
长杆和“朋友”也如烟消散。树下,只剩李明和柳儿,以及无边的寂静。
“小鸭子……能活吗?”李明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艰涩。那巨大的树干,此刻看来更像一座遗世独立的绿色岛屿,一个刚刚被粗暴惊破的、纤弱的童话。啄木鸟的洞像一道伤疤,又像一扇被强行打开的门。
柳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树下,俯身,轻轻拨开柔软的落花。李明跟着看去,只见那些堆积的花瓣下,并非泥土,而是细腻如沙的、微光闪烁的白色晶体,更深处,仿佛有木质脉络在隐隐搏动。
“你看这里。”柳儿指向刚才鸭妈妈所在的“树池”。清澈的树液仍在缓慢渗出,浸润着青苔。而在“池边”,被啄出的那个圆洞边缘,木质并非枯死,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螺旋生长的纹路,纹路中心,一点柔嫩的绿芽,正颤巍巍地探出头。
“鸟啄开的,未必只是伤害。”柳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新芽,“也许它听到了树心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树冠,那些纯白寂静的梨花,在无风自动,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叹息的沙沙声。“这棵树,承载了太多记忆。不属于它自身的、古老的记忆。所以它年轻,又苍老。那鸟,那小兽,那鸭子……或许都是记忆的碎片,是这棵树为我们‘呈现’出来的景象。”
“呈现什么?”
“告别。新生。守护与无奈。”柳儿眼中映着梨花的光,“鸭妈妈扔下孩子,是绝望,或许也是另一种‘托付’?托付给这片它曾以为安全的‘森林’。”她顿了顿,“而你说,你感觉这里是‘家乡’。”
李明如遭电击。故乡。稷下。散佚的历史。苦苦寻觅的根脉。那些在故纸堆里爬梳的碎片,关于学院更早的旧址,关于几次大劫中的离散与传承,关于那些湮没无闻的守护者与离去者……
这个梦,这棵树,是在用一种近乎寓言的方式,向他诉说什么吗?那被啄开的树洞,是否象征着被遮蔽的过往正被某种力量叩开?那惊慌的鸭妈妈,是否如同历史上那些在动荡中不得不抛下学术传承、四散奔逃的先贤?而那些被抛下的小鸭,那些看似脆弱却蕴含生机的记忆碎片,是否正等待着被发现、被延续?
梨花依旧寂静地开着。
梦的边界开始模糊,河水的流淌声渐渐淹没思绪。在最后一丝清醒滑走前,李明紧紧握住了柳儿的手。
晨光彻底照亮书斋时,李明发现自己伏在案上。对面的柳儿也刚刚睁开眼,眸中残存着同样的震撼与恍然。
两人久久无言。窗外的梨花,只是普通的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半晌,李明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稷下草木考》,翻到崭新的空白页,提笔蘸墨。
“你写什么?”柳儿问。
“一个梦。一棵树。还有,”他笔尖顿了顿,落下第一个字,“所有被抛下、等待被寻回的记忆。”
笔尖悬在纸页上,一滴浓墨将凝未凝。李明忽然写不下去了。
梦的余韵太强,强过眼前现实的晨光。那“咚咚”声并非幻觉,此刻正从他胸腔里传来,沉闷而固执,与梦中啄木鸟叩击树干的节奏隐隐相合。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你也听见了?”柳儿轻声问。她已起身,正望着窗外那片年轻的梨树林,眼神却像是穿过了它们,落向更渺远之处。“不是耳闻,是……这里。”她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
“那棵树在哪儿?”李明突兀地问,声音因急切而发干,“不在梦里。我是说,在稷下,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一棵年轻的树,却拥有古老记忆的……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它本身,就是一个‘容器’。”柳儿转过身,眸色清亮,“或者,一个‘标记’。”
《稷下草木考》摊在桌上,风翻动纸页,哗哗作响,最终停在夹着一片枯梨树叶的那一页。树叶是几年前他们在学院后山拾得的,异常宽大,叶脉纹路清晰如刻,与寻常梨叶不同。当时只觉奇特,如今看来,那叶脉的纹路,竟与梦中巨树树皮的螺旋纹路有几分神似。
“后山……”两人几乎同时吐出这个词。
稷下学院倚山而建,前庭后院是井然有序的讲坛、学舍、藏书楼,而后山则近乎野地,古木参天,藤蔓纠葛,少有人迹。学院初创时,曾有先贤于此结庐清修,也传说埋藏过一些不便见光的典籍或秘密,但年代久远,传言终不可考。
他们不再犹豫,简单收拾,便往后山去。晨雾未散,湿润的空气里充满腐殖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路径很快湮没在荒草中,唯有依靠模糊的记忆与直觉前行。越往深处,林木越见幽深,鸟鸣也显得空远。那“咚咚”的幻听,在现实枝叶的摩挲与脚步的沙沙声中,反而沉寂下去,却又更沉重地压在心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并非到达山顶,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坳中地势平缓,最令人惊异的是,这里没有杂树,只生着一片梨树林。树木的粗细高矮不一,看得出是不同年代次第生长,但最中央的一棵,赫然比周围的粗壮数倍,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虽不及梦中那棵的雄伟,却也已有擎天之势。时值花期,满树白花堆云砌雪,只是这白,是寻常梨花的柔白,而非梦中那种寂静的纯白。
然而,吸引李明和柳儿目光的,并非树冠,而是树干。
在那棵最粗的梨树主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洞缘光滑,绝非天然形成,也非兽类啃咬,倒像是被精心凿刻过,只是经年累月,已被新生的树皮层层包裹了一半,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树洞下方,树皮的颜色格外深,形成一片湿润的、近乎墨绿的斑痕,仿佛长久被什么浸润。
李明伸手,指尖尚未触及树皮,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容错认的脉动感,竟透过空气传来。不是心跳,而是更缓慢、更深沉、带着大地韵律的搏动。
“是这里。”柳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绕着树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拨开树根处厚厚的落叶与苔藓。
落叶下,掩盖着几块残破的、与山石质地不同的东西。李明也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拾起。是陶片,很厚,边缘圆润,依稀能辨出曾经是容器的弧形壁。陶片内侧,附着着早已干涸板结的、颜色深黑的沉积物。
柳儿用指尖捻起一点沉积物,放在鼻下轻嗅,又仔细观看。“是墨。混合了某种植物胶的……很古老的墨。”
墨?在这后山深处,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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