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坠落九重天（2/2）

“时间的回廊，或者说，集体心念的涡旋。”柳儿解释，“我们恐惧失去的‘时间’，并未真正被‘偷走’，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沉积于此，构成了我们意识世界的基石。那个‘贼’，是我们紧抓不放、生怕虚度的焦虑本身，它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让我们看不见‘存在’本身即是丰盛。”

他们继续下坠，但速度似乎可以由心念调节。时而缓慢，如同漂浮在星光海洋，能细细品味螺旋壁上闪烁的每一个记忆光点；时而迅疾，如利剑穿透一层又一层由不同执念构筑的、薄纱般的世界壁垒。

在一次缓慢漂浮中，他们接近了一幅较大的画面。那正是之前清明梦中那座总是失窃的居民楼。但此刻看去，楼宇不再阴森诡异，反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秩序。每家每户门口都亮着一盏温暖的灯，人们进出往来，面带微笑，偶尔还会互相打招呼。那只在梦中出现过的猫咪，此刻正慵懒地趴在一户窗台上晒太阳。

“瞧，”柳儿指向那画面，“当你不再执着于‘寻找小偷’，当你接纳了‘失窃’可能只是场集体意识的游戏或误解，那个世界的紧张感便消失了。恐惧消散，真实的生活才浮现出来。”

李明心中豁然开朗。他明白了梦中那句“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通过死知道了奇迹于是再来一次”的深意。上一次在楼中的“纵身一跃”，是他在梦境层面象征性地“死”去了对线性时间和对“丢失”的恐惧，从而得以窥见“生”的另一种可能——一种不以外在得失来衡量，而以内在体验的深度与连接的质量来度量的生命形态。

“所以，‘相轮回’……”他喃喃道。

“嗯，”柳儿点头，“生与死，得与失，实与虚，都只是‘相’的转换。执着于一相，便困于一界。放下我执，方能游于无穷，如同我们此刻。”

他们的坠落开始变得具有方向性。螺旋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由柔和光芒构成的海洋。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回归母体的温暖与安宁。

“要到了吗？”李明问，心中并无惧意，只有好奇。

“是起点，也是终点。”柳儿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带着鼓舞，“是意识的源头，也是万相归一之处。准备好了吗？这一次，我们一起‘着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撞击，也没有最后一刻的回溯。他们的身影，如同两滴融入大海的水珠，轻柔地、彻底地没入了那片光之海洋。

在融入的刹那，李明感受到的并非消亡，而是无与伦比的扩展。个体的边界消融了，他即是光，光即是一切。无数世界的生灭，无数生命的悲欢，都如同他自身的脉搏般清晰可感。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而鲜活的“当下存在”。

在这难以言喻的体验中，一个清晰的意念浮现，如同水底升起的明珠，那是柳儿的心念，也是他自己最终的领悟：

“万法唯识，心外无物。恐惧的对面，并非勇敢，而是深刻的连接。与你，与万物，与本源合一，便是永恒，何惧虚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千年。

李明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躺在榻上，窗外晨曦微露。身体轻盈，内心一片澄澈宁静，昨夜那场波澜壮阔的梦境历历在目，却不再有虚幻之感，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洗礼与启蒙。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窗棂上。一只蜗牛正背着它螺旋形的壳，缓缓向上爬行，在晨曦中留下一条银亮的痕迹。

李明微微一笑，心中默念：

“每一次坠落，都是为了更好的飞翔。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更真实的活着。柳儿，谢谢你，在梦的回廊中，与我携手同行。”

他知道，现实中的稷下学院，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将带着这份梦中所得的领悟，以全新的姿态，去迎接、去体验、去深深连接这看似平凡，却蕴含无限奇迹的每一刻。

因为执念已放，时间从未被偷走。它就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真心的连接中，熠熠生辉。

意识，像一枚被潮水轻轻推上岸的贝壳，从深不可测的梦境海洋中浮起。

没有猛然惊醒的悸动，只是一种极其轻柔的剥离。那包裹着他的、螺旋形的梦境之光，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留下浑身通透的宁静。李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木质屋顶，晨曦透过窗纸，在空气中投下柔和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中悠然舞动。耳边是窗外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间或夹杂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新一日开始的声响。

身体沉甸甸地陷在温暖的被褥里，与梦中那失重飞坠的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踏实的存在感。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份睡前试图通过释放法剥离的、沉甸甸的生存焦虑，此刻竟真的淡去了许多，如同被那场浩瀚的梦境洗涤过一般。心中一片澄明，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深沉的安宁。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梦境的碎片在脑海中回放：九重天的坠落、螺旋世界的穿梭、柳儿最后那洞悉一切的笑容和话语、还有那义无反顾的携手一跃……一切都如此清晰，却又带着梦所特有的、不可复述的玄妙质感。

“偷走时间的贼，正是我们害怕虚度的执念……”柳儿的话在心头回荡。他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第一次觉得，时间不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从指缝溜走的沙粒，而更像是一片可以徜徉其间的广阔原野。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与柳儿交握时的那份温热与坚定。那感觉如此真实，超越了梦的虚幻。

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李明缓缓挪动身体，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醒什么似的。待坐稳后，他顺手抓起搭在床边的外衣，随意一披便迈步朝窗边走去。伸手握住窗棂，稍稍用力，那扇略显古朴的木窗应声开启。

一股略带凉意的晨风如调皮的精灵般涌入屋内，它们嬉戏着穿过缝隙，尽情享受着自由的快乐。风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芬芳以及草木散发的清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远处学院的方位，一阵清脆悦耳的晨钟声悠悠传来，宛如天籁之音，沉稳有力且富有韵律感，仿佛在向世人宣告新一天的降临。

李明静静地伫立窗前，凝视着下方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只见一群群朝气蓬勃的学子正迈着轻快的步伐，或三两成群谈笑风生，或形单影只埋头苦读，纷纷朝着学宫进发。眼前的景象熟悉无比，然而此刻于他而言，这些平凡无奇的场景竟变得如此陌生，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笼罩其中，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

当最后一丝梦境消散殆尽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然从那场美梦中苏醒过来。尽管如此，梦里所体验到的那种豁然开朗之感依然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就如同深埋在心底的一粒珍贵种子，悄然扎根发芽，等待时机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时候到了，也是时候下楼直面现实中的稷下学院，勇敢迎接属于他的真实生活。只不过这一回，他的步伐可能会比以往更加轻松自如；他的眼神也将不再局限于表面现象，而是能够洞察事物本质，领略更深层次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