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一场闹剧(2/2)
“同一个人。”李建国指着屏幕,“走路姿势一样,左肩稍微下沉。而且你们看,他每次离开都是往胡同深处走,不是往外走。”
“住在胡同里?”王新宇猜测。
“或者故意误导我们。”郑勇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小赵,能增强画面吗?看看能不能看清脸。”
小赵摇头:“分辨率太低,而且帽子遮挡。不过......等等,暂停!”
画面定格在身影第二次离开电话亭的瞬间。连帽衫的袖子滑上去一点,露出手腕。虽然模糊,但能看见手腕上似乎戴着什么——一条深色strap,可能是手表,也可能是......
“运动手环。”郑勇认出来了,“现在很多年轻人戴的那种。”
“范围缩小了。”李建国摸着下巴,“会玩电子设备,熟悉胡同环境,而且......很了解这些老人的作息和心理。”
“恶作剧?”王新宇说,“还是像刘大爷说的,拆迁办搞鬼?”
郑勇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播放监控视频,看着那个身影一次次走进电话亭。凌晨两点,大多数人深度睡眠的时间,这个人在寒冷的街头,一遍遍拨打报警电话,编造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了。这里有某种执念,某种重复的、仪式般的行为。
“今晚蹲守。”郑勇作出决定,“李队,你带两个人,在电话亭附近布控。小王跟我一组,在胡同里巡逻。他要敢再打,我们就抓现行。”
“郑所,万一他今晚不来了呢?”
“那就明晚,后晚。”郑勇关掉视频,“这个人已经连续作案至少四天,形成习惯了。习惯是最难改的。”
晚上十一点,吉祥胡同静得像座鬼城。
郑勇和王新宇把警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进入胡同。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大概是那些失眠的老人。
李建国那边已经就位,在对面的废弃商铺二楼,架好了摄像机。对讲机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视野良好,电话亭在监控中。over。”
郑勇和王新宇躲在66号院对面的杂物堆后面。这个位置能看到电话亭,也能看到胡同深处。夜视仪里,世界变成诡异的绿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晨一点,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王新宇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郑勇递给他一块口香糖。
“郑所,您说这人图什么啊?”王新宇嚼着口香糖,声音含糊,“吓唬老人?还是耍警察玩?”
“都有。”郑勇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话亭,“但我觉得,主要目的是前者。”
“为什么?”
“如果是耍警察,方法多的是,没必要集中在同一个胡同,同一类受害者。”郑勇调整了一下姿势,“他针对这些独居老人,而且很了解他们的恐惧——害怕入侵,害怕暴力,害怕独自面对危险。”
王新宇想了想:“所以是报复?这些老人得罪过他?”
“或者,”郑勇顿了顿,“他在试验什么。”
一点四十分,对讲机里李建国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注意,有动静。从胡同南口进来一个人,身高体型匹配。over。”
郑勇立刻举起夜视仪。镜头里,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正慢慢走向电话亭。走路姿势确实有些特别,左肩微沉,步伐很稳,不慌不忙。
身影在电话亭前停下,左右看了看。帽子压得很低,加上夜色,完全看不清脸。然后,他推门进入电话亭。
“行动吗?”王新宇小声问。
“再等等。”郑勇按住他,“要抓现行,最好在他拨通电话的时候。”
电话亭里,身影拿起听筒。郑勇能看见他在投币——奇怪,这电话亭居然还能用?
几秒钟后,身影开始说话。虽然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手势,比划着,好像在描述什么可怕的事情。
“各组准备。”郑勇对着对讲机说,“听我命令——”
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电话亭的门猛地被推开,那个身影冲了出来,不是往胡同外跑,而是径直冲向38号院——昨晚第一个报警的老太太家。
“行动!”郑勇大喝一声,冲出隐蔽处。
身影翻过38号院低矮的墙头,动作熟练得惊人。郑勇紧随其后,王新宇从另一侧包抄。李建国那边也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38号院里,老太太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郑勇心里一紧,加速冲过去。院门没锁,他推门而入,正好看见那个身影站在老太太屋门口,手举在半空,像是要敲门。
“警察!不许动!”郑勇举枪。
身影僵住了,缓缓转过身。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苍白,消瘦,眼睛很大,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空洞。
“手举起来!慢慢转身!”王新宇也从后面围上来。
年轻人照做了。在他转身的瞬间,郑勇看见他手腕上确实戴着运动手环,黑色的,屏幕还亮着。
“我没有恶意。”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出奇地平静,“我只是......想帮她。”
“帮谁?”郑勇慢慢靠近,手铐已经拿在手里。
“陈奶奶。”年轻人看向屋内,“她一个人,害怕。我打电话,你们就会来,她就能见到人了。”
郑勇愣住了。这话里的逻辑太扭曲,但年轻人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外头谁啊?”
“警察,陈奶奶,没事了。”郑勇一边回应,一边示意王新宇控制住年轻人。
手铐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年轻人没有反抗,只是盯着38号屋的门,喃喃自语:“她太孤独了,你们不懂......”
四、扭曲的善意
分局审讯室的灯光总是惨白得过分。
郑勇坐在桌子一侧,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档案已经调出来了:林默,二十四岁,本地人,职业技术学校毕业,目前无业。父母早逝,由奶奶带大,奶奶三年前去世。无犯罪记录,但有两年前因“行为异常”被送往心理卫生中心的记录。
“林默,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郑勇开口。
林默点头,又摇头:“我报假警,错了。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郑勇把一沓报警记录推到他面前,“连续七天,十五次假报警,占用警力资源,惊吓独居老人,这还叫没有恶意?”
“他们不害怕!”林默突然激动起来,“我打过电话之后,警察来了,跟他们说话,关心他们,他们就不害怕了!你们看,昨晚陈奶奶跟你们说了那么多话,今天精神就好多了!”
郑勇想起昨天离开时,老太太确实拉着他们说了很久,从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到儿子在国外不回来。当时只觉得是老人话多,现在想来,也许林默说的有部分真实——这些独居老人,确实渴望与人交流。
但这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
“你认识这些老人?”郑勇换了个角度。
林默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嗯。我奶奶去世后,我经常在胡同里转。陈奶奶会给流浪猫喂食,刘爷爷会修自行车,李婆婆做的酸菜特别好吃......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们的孩子都不在身边。”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帮’他们?”
“开始不是故意的。”林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运动手环,“有一天晚上,我听见陈奶奶在屋里哭,说她梦见有贼。我想帮她,但不敢敲门——她不认识我。然后我看见电话亭,就想,如果我报警,警察来了,她就有安全感了。”
“然后呢?”
“然后真的有用。”林默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病态的光,“警察来了,检查屋子,跟她说话,她就不哭了。所以第二天,我又试了刘爷爷家,也有用。他们需要有人关心,但没人关心他们,除了警察......”
郑勇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这是一种扭曲的、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善意”。林默把自己当成了这些老人的守护者,用违法的方式为他们争取关注。
“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郑勇严肃地说,“如果同一时间发生真正的命案,警力被你的假报警牵制,可能就会延误救援,真的会出人命。”
林默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一层。
“还有,老人们经不起这样反复惊吓。陈奶奶有高血压,刘爷爷心脏不好,万一出事怎么办?”
林默的脸色越来越白:“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让他们不孤单......”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王新宇探进头来:“郑所,陈奶奶来了,说要见林默。”
郑勇皱眉:“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情绪很激动,说林默是好孩子,让我们放人。”
郑勇让王新宇先安抚老人,自己继续审讯:“你和陈奶奶很熟?”
“她......她有时候会给我吃的。”林默小声说,“她知道我奶奶的事,说我也是没人管的孩子。有一次我发烧,她给我煮姜汤......”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郑勇结束审讯,来到接待室。陈老太太果然在,拄着拐杖,一看见郑勇就站起来:“警察同志,小默呢?你们别为难他,他是好孩子!”
“大娘,他报假警,触犯法律了。”
“他是为了我!”老太太激动地说,“我知道,那些电话都是他打的。开始我也害怕,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就是想有人来跟我说说话。我儿子一年打不了一个电话,反倒是这个不认识的孩子,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婆......”
老太太说着哽咽了。王新宇连忙递上纸巾。
郑勇感到一阵无力。法律是刚性的,但人心是复杂的。林默的行为毫无疑问违法,可背后的动机又掺杂着可悲的善意。而那些老人,明明是被惊吓的受害者,却反过来为加害者求情。
“这样吧,”郑勇最终说,“林默要先拘留,但我们会考虑他的实际情况。您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您。”
送走老太太,郑勇回到办公室。李建国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林默的体检报告。
“心理卫生中心出的评估。”李建国把报告递过来,“边缘型人格障碍,伴有强迫行为。建议治疗,而非处罚。”
郑勇翻看着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林默的成长经历:父母车祸双亡,奶奶抚养长大,校园欺凌受害者,社交障碍......一系列创伤累积,最终形成这种扭曲的行为模式。
“他觉得这样是在帮助老人。”李建国点了支烟,“在他的认知里,报警引来警察,警察关心老人,老人得到安慰——这是个完美的闭环。他看不到其中的违法性和危险性。”
“所以怎么处理?”王新宇问,“按法律该拘留罚款,但他这情况......”
郑勇沉思良久。法律不外乎人情,但也不能被情感绑架。林默需要的是治疗和引导,而不是简单的惩罚。而那些独居老人,需要的是真正的社会支持系统,而不是这种病态的“关心”。
“这样,”郑勇作出决定,“联系心理卫生中心,看能不能让他入院治疗。同时,以‘扰乱公共秩序’立案,但暂缓处罚,以观后效。如果他配合治疗并保证不再犯,可以考虑从轻。”
“那些老人呢?”王新宇问。
郑勇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这座城市有太多孤独的灵魂,藏在现代化的楼宇和老旧的胡同里。警察能抓罪犯,但治愈孤独,需要整个社会的力量。
“联系街道和社区,”他说,“把吉祥胡同的情况报上去,建议建立独居老人定期走访制度。还有,让派出所的民警,没事多去胡同里转转,跟老人们聊聊天。”
“这......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吧?”王新宇迟疑。
郑勇转身看着他:“小王,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维护治安,打击犯罪......”
“还有呢?”
王新宇答不上来。
“还有预防犯罪。”郑勇说,“林默这样的案子,如果早点有人干预,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老人的孤独,如果早点有人关心,也许就不会被利用。我们抓人很重要,但让人不犯罪,更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建国掐灭烟头:“我同意。这事我来协调。”
一周后,郑勇再次来到吉祥胡同。
这次不是出警,而是回访。林默已经转入心理卫生中心接受治疗,初步反馈还不错。社区那边,街道办启动了“邻里守望”计划,组织志愿者定期探望独居老人。派出所也调整了巡逻路线,确保每天都有民警在胡同里出现。
38号院里,陈老太太正在喂猫。看见郑勇,她露出笑容:“郑同志来啦!快进来坐!”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放着新鲜的橘子。老太太给郑勇倒了茶,絮絮叨叨说起最近的变化:“社区的小张姑娘每天都来,帮我买菜,打扫卫生。还有隔壁老王,现在经常过来下棋。对了,小默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在医院很好,医生护士都照顾他......”
郑勇听着,心里稍感安慰。一个扭曲的闹剧,意外地促成了改变。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奶奶,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我们电话,不用等。”郑勇递上新的联系卡,“上面有我的手机号,24小时开机。”
老太太接过卡片,仔细收好:“谢谢你们啊。其实我知道,小默那孩子做错了,但他心是好的。这世道,有心的人不多了。”
离开38号院,郑勇在胡同里慢慢走。阳光很好,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下象棋。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那个曾经在凌晨被恐怖笼罩的胡同,此刻充满寻常的烟火气。
回到车上,郑勇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刚入警时和师父的合影,背后写着:“警察不是神,但要做人间事。”
师父已经退休多年,这句话却一直刻在他心里。人间事,有大案要案,也有鸡毛蒜皮;有生死搏斗,也有孤独守望。而真正的维护治安,也许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里。
手机响了,是王新宇:“郑所,指挥中心转警,南街银行疑似抢劫......”
“我马上到。”郑勇发动车子,警灯亮起,但这次没拉警笛。
车子驶出胡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些老人还在阳光下,像一幅安静的画。而前方的对讲机里,已经传来紧急的调度声。
这就是警察的日常——从一场闹剧到一场危机,从守护孤独到对抗暴力。没有停歇,但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人间。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郑勇踩下油门,融入车流。城市在窗外流转,无数故事在同时发生。而他的工作,就是穿梭在这些故事之间,尽力让每个结局,都少一些遗憾。
这才是“全所出动”的真正意义——不是为了破大案要案的荣耀,而是为了这座城市里,每一个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保护的普通人。
哪怕他们的呼救,有时听起来像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