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引天下须眉竞折腰(2/2)
既被困于这小小一方天地中,更不能一味瘫在床上。
但昨日事始终萦绕在脑海,雪存从未被这么多人当众羞辱过,就算她再要强,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每每想到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想到那些看了她身子的世家子,想到公主的冷笑,想到清河王和兰陵的不信任,李霂的背叛……
是故雪存时不时默默垂泪,书也囫囵读着,半日都读不完一页。
从今往后,高雪存三个字更没法在京中立足了,莫说是攀附一门极好的亲事,怕是寒门子弟亦避她不及。且纸包不住火,娘亲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由公府隐瞒再好,可迟早她也会听到些许风声。
雪存从未有一刻如今日绝望。
她好像真的走到穷途末路。
偏就这时还有人来雪上加霜。
云狐进屋道:“小娘子,崔家的人来了。”
雪存丢开擦泪的手帕,扶着茶案,慢慢起身:“崔家?哪个崔家。”
云狐不忍道:“博陵崔氏,他们以窦夫人遣人探望夫人、崔三娘子遣人探望小娘子之名进了国公府,可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箱子里那些所谓的登门礼,我看了一眼,都是你过去送崔中丞那些。”
“崔子元,要与你恩断义绝。”
雪存自嘲笑道:“恩断义绝吗,我早不愿与他有什么干系,他却始终惦记着我去给他做小老婆。好个崔子元,如今一听说我蓄意落水湿身勾男人,连小老婆也不想叫我做了,恨不得送走我这尊瘟神,就怕污了他崔家的名声。”
云狐道:“小娘子,或许事出有因呢,今日来的人里竟还有个玉生烟。且我看他气色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身上散着血味和药味,怕是也受了罚才来的。”
雪存愣道:“玉生烟?他居然也来了。”
云狐道:“是,他还有崔子元的亲笔信要交给娘子,就在院门站着,连我都死活不愿给,一定要娘子亲自去接。”
雪存一瞬又坐回了矮凳上:“他爱给不给,我也不愿意要,去告诉崔家的人,搬完东西赶紧滚,从此不许再来。”
半刻后,又见灵鹭气喘吁吁跑进屋:“娘子,玉生烟还是不肯走。他说一定要见上您一面,他不便进院,就在院门杵着等呢。”
雪存冷漠道:“他爱等多久等多久。”
灵鹭忙冲她摇头:“小娘子,您、您还是出去看看吧,今天风大,他又站在风口,怕是再站下去人就要……就要死了。”
雪存惊地拧眉:“他当真伤这么重?”
云狐和灵鹭齐齐颔首。
罢了,玉生烟终究是替崔家跑腿办事的,他姓玉又不姓崔,何苦赌气为难他。
雪存缓缓起身,另加了一层衣裳,由灵鹭搀着外出。
一过月洞门,便见倚着院门的玉生烟,形容怎憔悴了得,脸色同死人也快没分别了,竟伤成如此模样。
雪存暗道幸亏是出来见他了,不然真不知会出何事。
一见雪存,玉生烟灰暗的眼底才有了点亮光,忙激动地从袖中掏出书信:
“小娘子,这是我家——三娘子在闺中的亲笔书信,他再三告诉我,一定要您亲自接过,更要见上你一面才好。”
院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无数双眼睛盯着耳朵竖起来听着,玉生烟只能假崔露之名,雪存如何不解。
雪存接过信,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玉生烟沮丧地低下头:“小娘子,你就不看一眼吗?”
雪存不耐烦地转过身,才将信拆开,露出里头青竹色的华笺来。灵鹭把个脑袋伸了过来,同她一起看,只见上头独一首七律:
凤泊凰漂世不容,星桥雾锁银河封,明珠有泪焚兰烬,宝瑟无端断玉踪。锦笺永诀卿珍重,长夜孤衾莫愁容,青鸟泣衔斑竹血,蓬山死续断槎红。
灵鹭读完,一头雾水,她虽被雪存教着认会了字,却不解这诗中之意。
什么凤凰什么明珠斑竹蓬山的,还写了死这么晦气的字眼,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全叫崔子元堆在一处。
转眼去看雪存,读完诗后,竟怔在原地,眼尾缓缓滑了一滴无征兆的泪来,随后迅速止住。
字字句句,从笔法笔锋行文来看,当真崔秩亲笔。
雪存捻了捻下颌悬着的那一滴泪,复转身对玉生烟这个“青鸟”冷笑道:
“你等着,我也有信要回你家‘三娘子’。”
说罢,去了书房,灵鹭跟上,麻利地动手帮她研墨,见她抬腕在纸上写起了行草,言:
自绝朱弦岂再调,蓬山死约待烟消。请君试看横江石,万古潮回不动摇。
怎的娘子也写了些什么朱弦啊蓬山的,灵鹭不解之时,雪存已将信纸折好,递给她:“去,给玉生烟。”
灵鹭不敢多问,揣着信小跑出去了。
待她回屋复命,又得雪存叮嘱道:“把他送来的东西全烧了,一件不留。”
云狐捧起一卷画卷,缓缓摊开,正是崔秩为她所作的神女图。
如此绝世画笔,不愁千百年后与顾恺之齐名,云狐心里都在默默滴血,问道:“小娘子,连这个也要烧了吗……”
雪存毫不留情:“烧了。”
她忽想起什么,又进屋,将崔秩赠她的东西,甚至连同崔秩以元有容之貌作的观音图也找了出来,一股脑塞进崔家带来的箱子里,叫人又抬回去。
“去告诉玉生烟,他家‘三娘子’闺中赠我的东西,我一件不留,原封不动送回去,以后别来找我讨。”
灵鹭得命,又跑一趟,气喘吁吁告诉给玉生烟。
玉生烟却瞪大眼,张望着院内屡屡青烟,问道:“你们家娘子在烧什么东西啊,不会是——”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灵鹭累得摆手,“快走吧,别再叫我传话了,累。”
……
“朱弦断……她既说朱弦断,又为何不叫我努力加餐。好,好一个高雪存,好一个万古潮回不动摇,我竟不知她诗气磅礴至此。”
崔秩看完雪存的信,气得当即捏做一团,随后后悔,又觉句句皆妙,小心摊开整理。
他问玉生烟:“除此外,她一句话也没给我留?”
玉生烟摇头:“郎君,再没有了。不过小娘子她……她,把你送回去的那些东西,当着我的面,全烧了。”
崔秩震惊道:“烧了?你说什么?那神女图呢,她烧没烧?”
玉生烟摇头:“我不好进院,离得太远,我没瞧见。郎君,郎君——”
不等他话说完,便见崔秩两眼一黑,一头晕倒摔在地,吓得他这个伤员呼天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