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没有署名的包裹(2/2)
这不是工厂生产的罐头。
这是手工做的。
在这么艰苦的地方,谁会费心费力地做好一大罐肉酱,打包得如此严密,寄到这个连地址都难找的地方?
他脑子里的那套逻辑,这会儿全卡壳了。
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猛地蹿了出来。
不可能。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
她又怎么会……为他做这些?
他们已经结束了。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也许,只是某个关心他的长辈?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罐肉酱,看了很久。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他站起身,从自己那简陋的行李里,翻出了一只干净的勺子。
他告诉自己,只是检查一下,长途运输,也许已经变质了。
作为医生,他必须对任何入口的食物负责。
他用勺柄,费力地撬开被密封得严丝合缝的罐子。
“啵”的一声轻响,罐子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霸道、复杂的香气,猛地从罐口里蹿了出来,一下子冲散了这个只有消毒水和皂角味道的、清冷的房间。
是肉的焦香,是豆瓣酱的咸香,是冰糖炒过后的一丝微甜,还混合着八角、桂皮和不知名香料的复合味道。
徐克明的身体,身体一僵。
这个味道……他几乎是虔诚地,挖了一小勺肉酱。
酱里的油已经被冻成半凝固的状态,但依然能看到肉末的细腻纹理。
他把勺子,送进了嘴里。
肉酱刚碰到舌尖——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是咸。
是香。
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能让所有味蕾瞬间苏醒的鲜辣。
这不是普通的肉酱。
豆瓣酱用的是上好的郫县豆瓣,剁得极细;肉用的是肥瘦三七开的猪前腿肉,先煸炒出猪油,再下锅,才能有这种焦香又不柴的口感;里面还放了炒香的白芝麻,增加了咀嚼的层次感。
他甚至能尝出来,为了中和辣味,里面还加了极少量的、用黄酒浸泡过的陈皮。
这些,都是她曾经在他耳边,像念经一样念叨过无数遍的、“李氏独家秘方”的细节。
他当时只觉得吵闹,觉得她对食物的执念没法理解。
可现在,当这个味道在他口腔里炸开,他那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味道根本不讲道理,直接绕开他的脑子,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那把锁。
“轰——”
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画面,一下子全冲了出来。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给他做的红烧肉,得意洋洋地让他品尝。
他想起了她半夜剪完片子,偷偷煮一碗麻辣小面,那股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他想起了她逼着他吃她做的各种“黑暗料理”,失败了就耍赖,成功了就笑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了她说:
“徐克明,你的胃就是一张白纸,等着我来把它画得五彩缤纷呢!”
原来,她真的做到了。
他的胃,早已被她训练成了最忠诚的信徒。
即使他每天用最寡淡的食物去敷衍它,它也依然固执地,记得那个能让它欢呼雀跃的味道。
是他。
是他,亲手把那片五彩缤纷撕了个粉碎,只留下一片惨白。
“啪嗒。”
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徐克明腿一软。
他猛地冲回桌前,死死地抱住那罐还有些冰凉的肉酱,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
他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罐上,好像这样就能沾染上一点属于她的人间烟火气。
鼻子猛地一酸。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炼成了铁石心肠。
他以为只要不见面,不联系,他就能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剔除干净。
可是他错了。
她根本不需要出现。
她只需要一罐肉酱,就让他彻底破防了。
这份没有署名的关心,这份沉默的、笨拙的体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质问和挽留,都更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
“呜……”
一声压抑的抽泣,从他喉咙里漏了出来。
他抱着那罐肉酱,再也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得像机器、在同事面前惜字如金的男人,彻底崩了。
什么骄傲,什么伪装,全都不要了。
他就那么跪着,像个被丢掉的孩子,眼泪一颗颗砸在冰凉的玻璃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