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左青依再现(2/2)
左青依任由他握着,身子微微后仰,似乎想避开这过于汹涌的、属于尘世的情感,却又无力挣脱。她仰着脸,依旧用那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汹涌的泪水,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极为费力的事情。
“阳……风……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从一口枯井的最深处费力汲上来的水滴。语调平直,没有任何重逢的波澜,只有确认般的、微弱的疑问。
这一声久违的、却全然变了味的“阳风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阳风的心脏,并在里面翻搅。
所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回放:
年轻时的工厂里,那个穿着朴素工装也难掩清丽、总是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交给他给她买完美公司产品的、眼神晶亮唤他“阳风哥”的少妇左青依;听说她为了给哥哥换亲,嫁给了那个木讷寡言的同事时,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沉闷的揪痛,以及后来她眼中逐渐熄灭的光彩。
后来阳风海创办贵鄂集团,她辞去陶瓷厂的领班职务成了贵鄂集团的中层干部,然后凭借过人的悟性与韧性,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让所有客户和对手都不敢小觑的总经理左青依。她和妻子万琼,成了他最得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她们相处融洽,亲如姐妹,共同支撑起公司的天空。
无数个加班后的夜晚,她留到最后,为他整理好文件,泡上一杯醒神的浓茶,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份发乎情、止乎礼的默契与距离。他深知她眼中那份深藏的情意,也感激她从不言说、从不逾越的守护。而他,亦将一份超越同事、近乎亲人的疼惜与倚重,默默放在心底。他爱他的妻子万琼,敬重她的付出,珍惜家庭的完整。对左青依,那是另一种复杂而洁净的牵绊,是青春的记忆,是并肩作战的友情,是一份不忍触碰也更不能辜负的美好。
直到他决意离开公司,转身踏入体制。送别宴上,她笑得一如既往地得体,眼神却亮得异常,喝了很多酒,最后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哥,保重。无论在哪里,都要做你心里认为对的事。”
他看见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自己心头那丝沉甸甸的歉疚与怅惘。
后来,左青依伤心地悄然离去,再后来,便杳无音讯。他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但是他也十分无奈,他不能救一个伤害另一个,尽管万琼都默许了,但他还是将那份牵挂埋入心底。
他万万没有想到,再见竟是这般光景!在这深山古庵,她铅华洗尽,白发如霜,形销骨立,魂似枯木!
“是我!是我!青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阳风再也无法忍受她眼中的麻木与陌生,那比直接的拒绝或怨恨更让他痛彻心扉。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具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像是要用力将那个鲜活明媚的左青依从这具枯槁的躯壳里勒回来,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冰封的灵魂。
他的脸颊埋在她肩头僧衣粗糙的布料上,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一片。他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对不起……青依,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当初不该走……是我没照顾好你……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走到这一步啊……”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自责、追问,巨大的悲伤与心疼将他彻底淹没。他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一缕青烟般消散在这清冷的山风里。
被他紧紧拥住的左青依,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渐渐地,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极其缓慢地,浮起一层更深的迷雾,然后,那迷雾的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苦?挣扎?亦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拥抱与哭泣所惊扰的不适?
她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微微动了一下,僧帽歪斜,更多的白发散落下来,刺眼地拂过阳风沾满泪水的脸颊。
她依旧没有回抱他,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任由他抱着,哭着,仿佛一尊没有完全雕琢好的、残留着一丝人形的木偶,在承受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来自尘世的暴风雨。
她的茫然,比任何控诉或眼泪,都更让阳风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山风穿过古庵,摇动老梅的枝桠,发出簌簌的轻响。佛殿内,香烟依旧袅袅,佛像低眉垂目,静观着这尘缘未了、痛彻心扉的相逢。一方的悲恸如决堤江河,汹涌澎湃;另一方的世界,却似已沉入古井之底,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的沉寂。那满头霜雪,寂然无言,便是半生痴狂、半生枯守,最终归于死寂的,最残酷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