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生民道尽(2/2)
扳机即将落到底。
老兵终于找到机会,第二刀换角度,刀口贴着锁骨缝隙斜挑而入,“噗”一声没至柄端。
血如决堤,喷在车厢壁板上,成一朵赤色扇形。
蒙奇龙指节抽搐,扳机却仍被压下。
“砰!”
枪声炸响,子弹斜穿车顶铁皮,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孔。
“遇袭,遇袭。”
余下两名卫兵中,只剩一人幸存,周边两米半径内空无一人,这是防备心养出的本能,像老猫不肯把背露给暗处。
猛地端起枪指向人群,嘴里大喊:“有埋伏!”
然而下一瞬,楼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啾”,比纸捻折断还细。
穿甲弹破风而至,钢芯先凿开盔顶涂层,再掀飞凯夫拉纤维,最后钻进颅骨。
碎骨、脑浆与血雾混成一股红白喷泉,喷溅在他自己胸前,也洒在车厢铁皮上,发出细密的“嗒嗒”雨声。
身体后仰,后脑先撞车厢,“哐…”金属颤音未绝,人已顺着壁板滑下。
头盔被弹孔啃出一圈焦黑卷边,右眼还圆睁,黑底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愕。
他至死没看见子弹从何处来,只觉头顶突然开了天窗。
街道另一端,两名溃兵恰好途经,撞见这场血腥伏击时,既不敢喊,也不敢动,只想着趁没人注意,猫着腰悄无声息溜之大吉。
可规矩早定好了:看见就得死。
楼顶的射手缓缓吸气,食指平稳下压,“啾……啾”两声轻响被消音器吞得一干二净,只剩子弹破风的微啸。
两粒钢芯弹精准咬中后心,血花从胸前炸出,人还保持着猫腰的姿势便扑倒在地,像被剪断线的木偶,再没动弹。
搬运的劳工僵在原地,铁青着脸,有人裤裆瞬湿,膝盖一软坐进尘土里,连哭都提不起声。
街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
阳光炙烤着地面,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张涵站起身,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看向浑身浴血,跟鬼差不多的何鹏沉声道:“初步计划已经搞定。物资赶紧装车,动作快点,晚了就麻烦了。”
何鹏点点头,哑着嗓子朝手下厉声吩咐:“都动起来!把尸体拖去后面的巷子里,找些破木板盖严实了!弹药和物资分两车装,轻重分配均匀,我们上头车,别耽误赶路!”
2号车旁,夏柠木木地爬上车厢,刻意往阴影里缩了缩,神情竭力维持着镇定,喃喃自语:“张涵,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阿柠,你先待会,我马上上车。”
吴俊浩握着刺刀探出个头,低声喊道,他还得帮忙搬运尸体,还有物资,忙得根本闲不下来。
“好哦。”
夏柠扯出一抹娇柔的笑,故作媚态应着。
却没察觉发尖沾着的几滴暗红血迹,正顺着发丝往下淌,落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自己能袖手旁观,不过是众人嫌她毛手毛脚、胆气不足,留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方才上车时,她分明瞥见何鹏的眼神,频频往自己身上瞟,那笑意里裹着的邪性,混着赤裸裸的杀意。
她很清楚,自己早就是多余的那一个了。
至于为什么还没动手,她猜不透缘由,可那股直逼过来的杀意,半点没掺假。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从来不会像表面这般美丽无害,她借着这副皮囊层层伪装,藏起了满身的尖刺,只等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老几位,今天这活儿别人干不了,也正是考验你们的时候,把劳工押进大楼,做‘无公害’处理。”
张涵靠着卡车副驾驶门,手里捏着一盒7.62铜壳弹,一发发数着递过去。
七把枪,七发弹,六个劳力,还多一颗,简直绰绰有余。
“张队,要不把他们收编了?多个人多份力,总好过浪费子弹。”
沈大山指尖捏着那发子弹,目光扫过抱头蹲地的劳工,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别废话!咱们手上都沾着正规军的血,这些人是活见证,留着就是定时炸弹,迟早炸得咱们粉身碎骨!”
姜广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利落地将子弹压入枪膛。
“就是这个理!现在给他们个痛快,算是积德了。真要是撞上感染者,被撕得四分五裂、生吞活剥,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福春不知从哪摸来块脏兮兮的纱布,胡乱缠在淌血的鼻子上,声音嗡嗡的,带着刚挨过打的鼻音。
“切记不用多费口舌,做好‘思想工作’就行。”
张涵语重心长道,转身朝着劳工们厉声喝斥:“都给我听好了!想活命的,现在就麻溜起身,进前面那栋防御大楼!里面还有剩的压缩饼干和水,我们只为逃命,不跟你们抢,小命能不能保住,全看你们自己识不识相!”
这话一出,蹲在地上的劳工们,先前埋在膝盖里的脑袋齐刷刷抬起。
心如死灰的脸上露出血丝的希望,眼神里藏着怯懦与贪婪,动作也配合了不少。
另外几名持枪的义勇军上前,依旧是粗暴地拽着他们的胳膊,像赶牲口似的往大楼方向推搡。
为了防止意外,何鹏手底下的两名正规军也跟了上去,这种脏活累活,他们一个人就能料理干净,可没办法,狼要变成真正的狠角色,总得见血。
不然,永远只是只会嗷嗷叫、却下不了死手的灰太狼,成不了气候。
张涵望着远处光芒依旧的太阳,忽地想起许久前看过的一本书。
《明史》
庄烈帝纪里写李自成陷北京:“贼焚宫阙,杀人如麻,皇族百官,骈首就戮,僵尸满衢。”
左良玉传里也记着:“良玉兵过九江,纵部下剽掠,火光亘天,士民死者枕藉。”
那时只当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可如今站在这片焦土上,他才真切明白,那些墨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或许,距离天下大乱、生民道尽的地步,也用不了多久了。
战争还在继续,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至少现在,他们抢到了活下去的资本,抢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为了这机会,有些东西,有些良知,有些不忍,注定要被舍弃在这满是血腥味的街道上,再也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