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药片与余音(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不想见她吗?”调音师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声带在药片的作用下开始消肿,声音不再那么沙哑,气流声不再那么刺耳。
傅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想。”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现在去。雪地摩托还能开,油还够。往北走,走到冰架边缘,走到海边。也许那里有船,有飞机,有人能带你去找她。”
“带着你?”
“我在这里等你。等你的那只女人也在这里。她会跟在你身边。她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女人。她不是我的。”
“她是你的。她不是任何人的。她是用你的记忆造出来的,用你记忆里沈知意的脸。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跟着你。你要走,她就会跟着。”
傅砚辞将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地下室的窗户很小,窗框嵌入墙壁,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在室内温度的加热下融化了一部分,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天光很亮,亮到刺眼。冰原在光线中延伸,雪地摩托的痕迹从白塔延伸到地平线,在冰原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细长的裂痕。
调音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黑色长发散落在被子上,发梢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颤动。“明天。再吃一片药,休息一天。后天,也许大后天,我的声音就回来了。到时候我陪你去找她。”
傅砚辞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你的声带。地塞米松只能消肿,不能修复裂口。裂口需要时间愈合。即使不疼了,也不能长时间说话,不能大声喊,不能发出那种能影响门能量的频率。门已经关了,不需要你发声了。你需要的是休息。”
“知道。但我想说话。我想说很多话。在隔离区里,我不能说话。没有人可以说话。我的声音被关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在墙壁之间反射、叠加、干涉,变成一团混沌的、无意义的噪音。我想说话,想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想有人回应我的声音。不是用无线电,不是用对讲机,而是面对面的、能看到嘴唇开合、能看到眼睛的那种说话。”
傅砚辞没有说话。他走到她的床边,在床沿坐下。床垫在他体重下微微下沉,调音师的身体在床垫的倾斜中向他滑动了几厘米。她的后背靠在他的左臂上,黑色长发蹭着他的手腕,带来一种冰凉的、如同丝绸般的触感。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靠向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在找你。不是在梦里,不是在无线电里,不是在任何你们约定好的频率上。她在真实的世界里,在某个城市,某个房间,某扇窗户后面,看着外面的天空。也许她也在看着南极的方向。也许她不知道你在南极,但她知道你在某个地方。她在找。她不会停。”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她,我就不会停。”调音师说完这句话后闭上了嘴。她的喉咙在长时间的说话后开始发疼,声带的裂口在地塞米松的作用下虽然消肿了,但裂口本身还在,还没有愈合。
傅砚辞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将手放在被子上,隔着被子,她的肩膀的轮廓。肩膀很窄,很瘦,骨骼的轮廓在被子的布料下清晰可辨。锁骨凸起,肩胛骨凸起,颈椎的棘突凸起,如同一串被埋在皮肤下的、大小不一的石子。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呼吸在闭上眼后变得平稳,深棕色的眼睛被眼睑覆盖,眼睑的皮肤在灯光中近乎透明,可以看到下方眼球的轮廓在快速动眼睡眠中微微转动。她在做梦。也许梦到了冰下湖,也许梦到了查尔斯王子山脉以北的海洋,也许梦到了海洋对岸的陆地上,有一间有窗户的房子,窗户外有树,树上有鸟,鸟在叫。
傅砚辞在床沿坐了很久,一直到她的呼吸变得深而均匀,眼球不再快速转动,身体从紧张状态彻底放松。他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
右肩的断面压在床垫上,灰黑色的结晶在体重的压迫下微微变形,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结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水膜——不是汗水,不是融化的冰,而是结晶在体温的加热下释放出的某种液体。液体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用指尖触碰时感觉粘稠,如同鸡蛋清。他用毛毯将右肩的断面裹住,不让液体沾到床单上。他现在只有这一套床单,不能弄脏。没有备用的,没有洗衣机,没有洗衣粉,没有热水。一切资源都在减少,都在消失,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耗尽。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黑暗在他眼睑后面展开,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那种透过眼睑看到的、带着血色的、微微发红的黑暗。灯光从眼睑上方渗透进来,将那些细小的、在血液中流动的红细胞映成一个个模糊的、移动的光点。
他在那种黑暗中搜索那点银蓝色的印记。它还在。在意识的最深处,在一片混沌的、没有形状的虚无中,那点银蓝色的光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深海中的灯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光很弱,弱到需要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才能看到它的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她确实还在。这是他在梦中、在意识深处、在任何维度都能确认的事实。
她还在找他。她不会停。他也不会停。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握着那点银蓝色的光,握着它微弱的热量,握着它稳定的频率,握着它在他意识深处存在证明。然后他的身体放松了,呼吸变深了,心跳变慢了,意识沉入那片银蓝色的光中,沉入那片在黑暗中唯一有颜色的区域。
没有梦。只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