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呼吸的缝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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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问在不在。我问疼不疼。”
傅砚辞低下头,看着右肩断面那片灰黑色的结晶。结晶的纹路比睡前又扩张了一些,从胸骨蔓延到左侧的第三根肋骨,留下一条细细的、如同刻痕般的灰黑色线条。“有时候疼。不是一直疼。幻肢痛。大脑以为手还在,手在疼,但手没了。是脑子在骗自己。”
“你能分辨吗?真实的疼和脑子骗你的疼?”
“不能。都是疼。疼就是疼。”
调音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目光从傅砚辞的右肩移开,转向天花板。天花板的灯管是白色的,但被床头琥珀色夜灯的光染成了暖黄色。她盯着那片暖黄色的光斑,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光的形状。
“我以前也疼。”她说。“不是身体疼,是脑子疼。被关了太久,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人跟我说话。我的脑子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了很多年,说累了,就开始疼。不是偏头痛那种疼,是一种很空很空的疼,像是脑子里面有一个洞,风从洞里吹过去,吹得脑子嗡嗡响。”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因为有了声音。你们的声音。你走路的声音,她呼吸的声音,心电监护的嘀嘀声。这些声音填满了那个洞。风不再吹了。脑子不疼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眼睑缓缓闭上,睫毛在琥珀色的灯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傅砚辞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女人的呼吸声、调音师的呼吸声、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三组不同的节奏在黑暗中交织,形成一个不和谐的、但令人安心的和声。
走廊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多个人的、急促的、从远处向这个方向接近的脚步声。靴底敲击橡胶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被放大,如同鼓点,在寂静的医疗层中回荡。
傅砚辞睁开眼,左手从椅子扶手上滑落,摸向腿侧的能量手枪。手枪的弹匣只有一发子弹,保险还关着,他没有打开。女人也睁开了眼——不是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她的眼睑张开,露出那两团空荡荡的、漆黑的眼眶,眼眶对准了病房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走廊中越来越近。不是巡逻,不是换班——节奏太快,人数太多,步幅太大,像是有人在紧急调集人员,向某个方向集结。集结的方向是……护士站。护士站就在病房所在走廊的尽头,脚步声在那里停下,然后是短暂的、急促的交谈声,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分散开来,向不同的方向移动。
傅砚辞站起来,将病房的门推开一道缝。走廊中,几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墓人员正在从护士站向各个方向分散。他们的手中没有拿武器,而是拿着文件夹、平板电脑、以及一些医疗用品。他们的表情不是战斗前的紧张,而是那种被临时调配到不熟悉岗位的、带着些许混乱和焦虑的表情。
他们在做什么?转运患者?还是撤离伤员?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护士站的方向走来,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翻看。她的步伐很快,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经过了傅砚辞所在的病房,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走向走廊更深处的那几间病房。
傅砚辞将门缝关小了一些,退回病房内。
“外面有人在转移患者。”他对女人和调音师说。“不是搜查,不是逮捕,是在清空医疗层。”
“清空?”调音师睁开眼。
“把所有的患者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也许是在撤退,也许是在为某种更危险的情况做准备。”傅砚辞走到床边,将心电监护的电源拔掉,屏幕熄灭。“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不是离开白塔,是离开这个病房。找一个更隐蔽的、不会被他们找到的地方。”
“我的腿还走不动。”调音师说。
“我背你。”
傅砚辞弯腰,用左臂将调音师从床上揽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后背上,用左臂挽住她的大腿,将她的体重尽量压在左侧。她的身体冰冷而轻,轻得像一个没有骨头的、填充着棉花的布偶。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右肩上——那里没有右臂,只有灰黑色的结晶断面。她的下巴压在结晶上,结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她没有哼出声,他也没有说疼。
女人走在前面,为傅砚辞开门、探路。她的赤足在橡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橘红色的防寒服在惨白的灯光中如同一面移动的旗帜,在走廊中划出一道暖色的轨迹。那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中年女人已经走远了,走廊中暂时没有人。
傅砚辞跟着女人走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向护士站相反的方向走——不是离开医疗层,而是向更深处、更偏僻的区域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门的另一侧是医疗层的药房和仓库。那里的空间更大,房间更多,更容易找到藏身之处。
女人推开金属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没有标识的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路口,向左转是药房,向右转是仓库。
他们选择了仓库。
仓库的门是推拉式的,沉重而锈蚀,傅砚辞用左肩顶着门,用力推了几次才推开。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挑高的空间,堆满了各种医疗物资——箱子、柜子、推车、以及一些大型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几盏昏黄的、电压不稳的灯。仓库的深处有一片被物资箱围起来的、相对隐蔽的空间,那里有一张从墙上放下来的折叠桌和几把椅子。
傅砚辞将调音师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用几个空箱子将椅子的三面围起来,挡住可能的视线。女人坐在地上,靠着箱子,橘红色的防寒服在昏黄的灯光中变得暗淡了,但依然可见。
调音师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扫视着仓库的环境。“这里比病房更冷。”她说。
“仓库没有暖气。”傅砚辞说。“但比外面暖。”
“你能支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门还能支撑多久?”
“不知道。”
调音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没有再问问题。没有意义了。答案都是“不知道”,而不知道就是唯一确定的答案。
仓库的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如同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的心电图。物资箱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旋转、融合、分离,如同一场无声的、没有观众的皮影戏。傅砚辞坐在调音师旁边的地上,背靠着一个箱子,左手搭在膝盖上,右肩的断面在昏黄的灯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女人的呼吸声在物资箱之间回荡,轻而缓,如同远处海面上若有若无的涛声。
门在呼吸。心脏在跳。声带在愈合。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