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〇、蛇打七寸(十五)(2/2)
我点点头,不敢多看她的眼睛,匆匆辞别了一家人,踏上了回省城的路。
顾不上限速抓拍了。油门几乎踩到底,车子像一头追赶猎物的猎豹,在夜色里狂奔。引擎的轰鸣声裹着我复杂的心绪,一路向北。
赶到那家餐厅时,我抬腕看了一眼表——快晚上十点了。
停好车,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餐厅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伏着一个身影。
李舒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我放慢脚步,朝迎上来的侍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人会意地点点头,退到一边。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固执得不可理喻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将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绕到对面坐下,就这么看着她伏在桌上的身影,愣愣地出神。
和她短暂的相识,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凭心而论,我不排斥她,甚至可以说,心里是喜欢她的。喜欢她的个性,喜欢她时而朝气蓬勃、时而又自卑无助的样子。
也许欧阳说得对——她的容貌里有徐彤的影子,是那种典型的东方美人。可我总能从她身上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这让我很纠结。想靠近,却又害怕。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像徐彤,就产生了这种心理投射?如果真是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正胡思乱想着,她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大概是垫在头下的手臂麻了,她猛地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看向我。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用力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的人。
“你来了。”
声音很轻,没有惊讶,只有委屈。
我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滑落的外套重新为她披好。
就这样,我和她心照不宣地离开了那家即将打烊的餐厅。我开车把她送回了她的新家。
进了门,她打开灯,弯腰为我找拖鞋,又从玄关柜上拿起酒精湿巾递给我擦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等我端端正正地在沙发上落座,她已经熟稔地沏好一杯茶,轻轻放在我面前。
“你吃饭了吗?”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吃过了。”我看着她的脸,“你没吃吧?”
“没胃口。”她边说边坐到我对面的矮凳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问:“如果我不回来呢?”
她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嘟起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我说过,我只等你到餐厅打烊。如果你不来,以后我就从你眼前消失。”
听这话的意味,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被生活反复磨砺的女孩,骨子里有种常人没有的决绝。
“对不起。”我为昨晚没有及时回复她的信息道歉,又补了一句,“换新家,害怕了吧?”
没想到她的反应很激烈。
“从小我就孤独惯了,才不会因为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她直视着我,眼圈却微微泛红,“你知道,我怕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
她咬着下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昨天之前,我还是一个无依无靠、穷困潦倒的人。可你一出手,我立马就变成了身价几百万的人。”她顿了顿,“我明白,你是一个可以在一瞬间改变我人生命运的人。”
我听懂了。
在她心里,我是那个可以左右她人生的人——这让她生出了患得患失的危机感。
“你完全有能力自己达成。”我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搭了把手,加快了一点速度而已。”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自己几斤几两,以前还真不知道。可自从辞了电视台的工作开始创业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其实就是一个好高骛远、心比天高的废物。”
这就是冷酷的现实。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比登天还难。
“别自暴自弃。”我说,“你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
“机会。”她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对,是机会。你就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说得那样决绝,让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负担。
“舒窈,我帮你,是因为觉得你有想法、有胆量,我欣赏你。”我放缓了语气,“我没贪图别的,也会一直帮你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那目光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玄机。
“我就怕你不贪图。”她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却重得压人,“贪图我的美色也好——就算我还有美色吧,那是我唯一的资本了。”
她说话的风格,还是那样直接露骨。
我板起脸:“你知道,我有家庭。我把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牵扯进来,我算什么东西?不是世界上所有男人,付出都一定要回报。”
“我不在乎。”她斩钉截铁。
“可我在乎。”我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些,有些失态,“李舒窈,你清醒一点。你想为你得到的东西偿付,可你让我背上债——这个循环会像一根勒紧的绳索,把咱们两个都套死。”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再声明一遍——我别无所求。”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双唇剧烈地颤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我知道……你外面还有别的女人,也不会在意多我一个。”
我的心态彻底崩了。
“你听谁说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毫不示弱:“还用听谁说吗?天下的男人不都一样?”她盯着我,目光灼灼,“何况我的眼睛又不瞎。就那个姓欧阳的女人——如果和你没有一腿,打死我都不信。”
我瞠目结舌。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她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
“哼,让我说对了吧?”她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打赌胜利后的得意,和刚才那个楚楚可怜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压低声音,喉咙发紧:“你怎么看出来的?”
“当她听周总介绍我是你介绍来合作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她发自内心的排斥。”她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像个在陈述事实的记者,“也许在一般人眼里看不出什么,但别忘了我可是学新闻的——现场记者出身。”
我有些不寒而栗。
“在谈话的时候,她总是用眼角余光打量我。那种心理活动,我看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关宏军,你可以现在否定我。但我还是更相信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