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六、悲喜交加(二)(2/2)
晓梅眼睛弯成月牙,看向我:“真的?”
我笑起来:“只要你晓敏姐姐同意,这个家你看上什么,随便挑。”
晓敏有意无意地调侃道:“除了他关宏军。”
晓敏的病房里,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温馨;而到了晓惠这边,却仿佛换了一个世界,气氛肃杀而压抑,带着几分悲壮的沉重。
已经苏醒过来的晓惠,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据医生说,她输卵管破裂,腹腔内大出血,前前后后输了800CC的血,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几乎已经被宣判了无法再生育一儿半女的残酷事实。面对林蕈和刘芸的探望,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却真挚地道着谢,礼貌而客气,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小手术。
我站在一旁,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却不得不拼命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脸上挂起若无其事的表情,生怕有一丝异样的神色被她捕捉到,让她察觉到什么。
当天夜里,林蕈和刘芸住进了酒店,而晓梅却执意要留下来陪晓敏。我拗不过她,也只好遂了她的意。
自从她去省城读中学以后,我和她聚少离多,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坐下来好好谈心。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和她聊起了她的感情生活。
我第一次从她那双多愁善感的眼睛里,读出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那份淡淡的愁绪。
我问她和蔡韦忱的关系怎么样,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自从他毕业以后,到了我妈的房产公司当副总,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屈指可数了。本来以为寒假能多见见面,可他说冬季地产公司业务不忙,家里又有事,就回了南方。现在我们每天也就偶尔发发视频,算是在经历一场异地苦恋吧。”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安慰她:“男人嘛,把精力放在事业上是对的,总不能拿儿女情长当饭吃。你要多体谅他。”
唐晓梅听了我的话,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与活泼:“我妈也这么说。好吧,也许只有距离才能让感情沉淀下来,这也算是一种考验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发现她已经出落成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娇好的大姑娘了,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她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关叔叔,刚才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听恬恬姐说,我晓惠婶婶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是真的吗?”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我愣了一下,随即避开她的目光,含糊地回答:“现在医学技术日新月异,以后也许会有办法的。”
她不知为何,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我要是晓惠婶婶,就算不能生了,我也不觉得遗憾。因为跟着一位让人心里踏实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算是在夸我吗?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好意思,笑着反问她:“蔡韦忱不也是能让你感觉心里踏实的男人吗?”
没想到,她几乎是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这一生,只遇到过两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男人。一个是我爸爸,另一个,就是关叔叔您。”
我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只好顺着她的话说道:“小蔡那小伙子人不错,只是有些聪明外露,锋芒太盛,难免让人心里不那么托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愿如此吧。”
死于矿难的父亲,是唐晓梅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此刻,提及父亲,她的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戚色,情绪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哀伤之中。
我见状,连忙转移话题,不想让她沉浸在痛苦里:“你本科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接着读研深造,还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不读了,我准备回去帮我妈妈。书本里学来的那些西方理论,在实际工作中并没有多少用武之地。中国的企业,硬套西方的管理思维,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我还不如跟在我妈妈身边,耳濡目染地学习实战管理,也能为她分担一些压力。每次看到她头上新冒出的白头发,我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帮她。”
这番话让我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小姑娘,心里竟然有着如此成熟而独立的思考,还有着一份难得的孝心与担当。
我欣慰地说:“好样的,你妈妈没白心疼你,我也很赞同你的想法。管理这东西,说穿了核心逻辑就是做人。只要把人做好了,其他的问题自然都能迎刃而解。”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其实我知道,就算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我身后还有我妈妈,也还有您。有你们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难得你这么看得起我。”
她忽然又带着一点楚楚含悲的神情说:“关叔叔,从我见到朱妈妈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家人嘛,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不都是彼此最可靠的支柱吗?您……会不管我吗?”
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当然要管。我们这份亲情,也许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想摆脱都摆脱不掉。”
没想到,她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把手轻轻挽进了我的臂弯,头也顺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也许,在她眼里,这不过是晚辈对长辈的亲昵和撒娇;可在我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毕竟,男女有别。
当时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到现在也没问过她。有些暧昧不清的心思,大概穷其一生都不适合对任何人提起。毕竟,我们是人,是人心里就一定会藏着一些,直到死都不愿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