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亲族(2/2)
正要再奉承几句眼前的这位节度使夫人,外边忽然一静,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接著,就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母亲,儿回来了,舅舅在哪”
登时,马保宗就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金冠紫袍青年,身形极雄壮,就这样龙行虎步,大踏步穿行进来。
阳光洒在庭院里,也照在这人的脸上,熠熠生辉。
这一刻,马保宗膝盖都有点软了,这就是自己外甥的气势自家那个使君怕是连万一都不如啊!
那边赵怀安也看到了转过头的马保宗,见这人长著一张典型的国字脸,头髮有点斑白,但骨架极大,肌肉賁张,望之就有“猛黄忠”的气魄。
这就是自己的舅舅
以前的记忆有点远了,他也记不得多少,但这一见面,就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都说外甥像舅舅,还真有点道理在。
赵怀安正要说话,那边赵母就笑骂道:“你个不孝子,外头的官威倒是带进了家里,还不向你舅舅行礼。”
赵怀安脸一窘,就要老实行礼,却不想马保宗直接就跳了起来,一把拉过赵怀安,然后推到了主位,然后又对他的妹妹正色道:“妹,大郎是一藩之主,能跪天地,能礼天子公卿,如何能对我行礼!这成何体统
妹要是再这样,我提脚就走。”
赵母这才作罢,但还是笑著说道:“位再高,那是做给外头人看的,在家里,你就是大郎的舅舅。”
但她也不再说,只是让自家兄长又坐了下来,然后便对旁边的赵怀安说道:“大郎,你舅舅如今辞了濠州那边的差事,现在要搬来寿州,你看看如何安顿。”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於这种人情上的安排早就熟稔。
自他一步步走到现在,別说他赵家人了,就是岭上的狗现在也是在军中吃军粮的,有编制的。
然后像什么霍山子弟要来投奔他,赵怀安也是来者不拒。
为啥要拒绝
人来的多多的,尤其是这种天生的基本盘,那就是要多多益善了。
有时候人有了点成绩后,就会拎不清,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奋斗来的,就是害怕亲朋好友来分你的荣光、占你的便宜。
但不想想,自古有一人成事的吗
干什么,你要想稳固权力,你都有有基本盘。
基本盘不是什么幕府中人,或者拔了他们。
可等到后面赵怀安自己也开始弄科举了,那官僚就再没办法成为基本盘了。
人家只会认为自己如今的一切是靠寒窗苦读来的,然后靠著笔桿子写到了如今。
所以你指望这些人和你荣辱与共,那对不起,太难了。
而什么人可以
就是功勋、亲党。
因为这些人权力不是竞爭得来的,是靠著和赵怀安的私人关係。
现在他们还只是保义军的功勋,等日后真有了天下,那这些人就是淮西勛贵,而这些人不用多,只要有个五百家,代代生了人,然后再將核心內八都的老兄弟们编为一个勛贵集团。
那这样的,与国同休的基本盘就算是打造好了。
到时候,无论是对你文官,还是对你寻常武將,有的是手段对你。
所以,一帮人这个时候会反感,什么乡下穷亲戚来要饭了,但赵怀安却高兴,觉得自己的基本盘又壮大了一份。
於是,赵怀安直接对舅舅马保宗说道:“舅舅,这事放在我这边,后面先在赵家巷住著,明日我回幕府,让人去看看有没有靠近巷子的宅邸,到时候拨一套给舅舅一家住著。”
“至於舅舅的差事,这样,要是舅舅不嫌弃,我这边军司正在练一批新兵,舅舅先去那里做个管带教头,可以找找好苗子,要是得用就编在你麾下。”
“等骨干拉好了,我让舅舅先带一个营!”
“舅舅也莫要觉得一个营才二百人,但在我保义军中已是核心了。
那马保宗哪里敢有嫌弃的想法,这会是又激动又担忧,他訕訕说道:“怎会嫌弃,大郎太看重我了,我就是担心自己不一定行。毕竟我以前也就是带个五十人,忽然带二百人,怕是压不住。”
赵怀安摆手,认真道:“舅舅,能带五十人,就能带二百人!”
“还有我赵大还是会看人的,我说舅舅行,你就一定行!”
这一下子,马保宗再没话说,激动地给赵大行礼:“末將谢节帅!”
见旁边妹妹又要说话了,马保宗连忙打断,认真道:“军中称职位,家中再论其他。军中是生死之地,容不得其他,妹妹万不要再说了!
“”
赵母这才无奈笑笑,然后打了一下赵怀安的大腿,其实心里是又高兴又满意。
她当然明白这样会让儿子为难,但儿子只是为难一会,可自己的兄长却是要绝望了。
兄长为何没了军职,那是为了给自己报丧,现在自己是兄长唯一的亲人,甚至是唯一的指望,她不给兄长安心,以后怕是会很艰难。
所以她才大包大揽,要晓得以前这种使她是从来不掺和的。
就是赵家巷的族人们要求个一官半职也全部都是让他们直接去找大郎,大郎说你能行,那就能行,说你不行,那你就好使老实练武学文吧,总之赵家巷是不会少你一顿米的。
本来她也挺为难的,但没想到大郎这般爽利,而兄长也高兴,心中顿时满意了。
到底还是舅舅外甥亲,血浓於水。
赵怀安摆摆手,示意舅舅坐下,心里高兴,暗道:“看来自家母亲很是听这个舅舅的话啊!而这舅舅也是个知趣晓进退的,不错。”
这个时候,赵怀安的目光看向了马保宗身后战立的三个人,各个都是武人做派,於是问道:“这三个是我的表兄弟”
马保宗忙拍著头,对赵怀安歉然,就对三个儿子喊道:“还不见过你们的节帅!”
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勛三人连忙对赵怀安下拜,分別口呼:“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勛见过节帅。”
赵怀安起身,將三个表兄弟扶起,拍了拍这个厚实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的手臂,最后对最小的那个摸了摸头,然后对舅舅马保宗,笑道:“舅舅教得好,都是好汉子!我看得眼馋,这回得抢一次了,我这三个表兄弟都到我帐下都做背嵬,那里都是如他们这帮的豪杰汉子,表兄弟们在那里也能学到东西。”
马保宗不晓得背嵬是什么,但一听是帐下的,当即就意识到这是隨身扈从在节度使身边的,这在以前,那叫院內牙兵!真正的核心要害。
而且自己这外甥是真的名不虚传,怪不得能赤手空拳打下这番基业,是真有英雄气象。
自己也是老行伍了,见多了人物,但是像外甥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心里暖暖的,踏实,那真是从来没见过。
別说自己是他的舅舅了,就是寻常普通人,这会都有效死之心。
於是,马保宗再次起身,然后就要感谢,却被赵怀安打断了,笑道:“舅舅你再这般见外,我母亲可要难过了。我们是一家人,这些只道是寻常。”
马保宗连连点头,最后让三个儿子给赵怀安郑重感谢。
这一次赵怀安倒是没有拒绝,因为这是在定上下之分,必须严肃。
而一旦行完礼,赵怀安又恢復笑容,示意老墨去搬三个马扎过来,让表兄弟们坐下,就围在一圈。
看著三个正襟危坐的表兄弟,除了老三还小,身量还没彻底长开,其他两个表兄都很是雄壮,也就比自己稍矮一点。
这会,他看到最小的表弟,叫马嗣勛的有点拘束,马扎的位置最靠外,於是笑道:“表弟,来,坐到这边来。”
说著,赵怀安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
看著表兄弟们这般亲近,无论是赵母还是马保宗都满面含笑,甚至马保宗自己都忘了捋长须,嘴咧著就没放下过。
而靠著赵怀安身边,马嗣勛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以前抽象的“呼保义”就在眼前,而越是靠近,就越能感受到表兄那体魄中无穷的气魄,那满满的英雄气,真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
接下来,赵怀安爱好汉毛病又犯了,开始问起三兄弟的才能:“平常可习仗械”
三兄弟分別作答,表示每日都会射箭,日射箭矢三百支!然后是骑马半个时辰。
这些回答让赵怀安满意,对三人道:“弓马是我等武人的立命的本事,懈怠一分就危险一分。不过还是要再学马槊、角牴,刀仗,这些我保义军可称得上一句独步天下。”
“你们到了帐下都后,好生学习,不要坠了马家荣光!”
马家三兄弟不过是最底层的武人之家,家里也就是三张弓,一匹马,那马还是父子四人轮流骑,如何学得起马槊、角牴,刀仗这些精妙的
而三兄弟也是武人性子,一听能学得这些千金难求的手艺,大喜过望。
最后,赵怀安又问:“如今读何书”
兄弟三人中,老大老二摸著头憨厚一笑,表示不认识字,但老三马嗣勛却给了赵怀安一个惊喜。
那马嗣勛回道:“正读《贞观政要》。”
赵怀安愣了下,他都没读过这东西,然后下意识望向了舅舅。
而马保宗也骄傲,回道:“舅舅我在濠州不得意,多是因为这嘴,所以就让老三好好读两本书,不要走我的老路。”
“不过他也是瞎读,没有什么名师教导,能有什么见解。”
那边马嗣勛也主动解释:“节帅,末將的確是瞎读,有时候断句都分不好,不过我倒也读得下去,只觉得这里面有大道理在,只是不窥门路。”
赵怀安倒是奇怪马嗣勛是怎么弄到这《贞观政要》来读的,毕竟这书是太宗皇帝的语录,就算是抄本也是非常难得的。
但赵怀安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还给马嗣勛一个鼓励:“你后面在赵家巷也学一学,族里请了江淮很多有名的学僧、硕儒,你读书中有什么不懂的,隨时问他们。”
然后他对舅舅说道:“舅舅,学习最重要的还是向学之心,没有这个,就是再有名师也是枉然。我看表弟以后能读出点东西的。”
最后拍了拍三兄弟,赵怀安对那边张惠说道:“一会家宴的时候,让茂娘带著承嗣出来也见见舅舅。”
张惠心中一室,笑著点头。
赵怀安转头就对舅舅道:“那我们就进后厅,我让厨子多做点濠州风味。”
马保宗这人也有意思,忙摆手,笑道:“濠州有甚风味的,就大郎平日吃的就行,我们沾些福气,哪有什么挑三拣四的。”
赵怀安哈哈一笑,没有再坚持,然后就带著舅舅一家到了后厅开家宴。
赵家子弟和马家舅家们將厅內挤得满满一堂,赵怀安將主位和次位分別留给了母亲和舅舅,亲自招呼厨房上一些好菜。
那边,马保宗看到眼前满堂后辈子弟,此前还安慰著妹妹的,这会忽然就泪如雨下,几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父亲要是能见到这一幕,那也无甚牵掛了!”
这下,赵母反安慰了起来:“日子是活人过给死人看的,咱们老了,但能看到兄弟和睦,还有什么求的呢”
马保宗连连点头,然后开始望向赵怀安的几个弟弟妹妹们,又看著赵怀安的孩子,眼里全是回忆和慈爱。
片刻,赵怀安再次返回,坐在了张惠和茂娘之间,然后对舅舅和表兄弟们笑道:“刚刚在厨房帮忙,烧了两道拿手菜,让舅舅和表兄弟们尝尝。”
这一刻,马保宗父子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以节帅之尊,亲自为他们做饭,这真是————。
“”
“哎————,妹夫啊妹夫,我是真羡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