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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峙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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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

京城西市,云来茶馆是家不起眼的老店,门脸斑驳,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平日里多是些贩夫走卒在此歇脚,几文钱的大碗茶,就着粗硬的炊饼,能闲扯上半天。

此刻正是晚市时分,茶馆里人声嘈杂,烟气缭绕,跑堂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混作一团。

刘珩独自一人,扮作寻常书生模样,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背着一个装了几卷书的竹篾书箱。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气度,微微佝偻着背,脚步不疾不徐,混在进出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踏入茶馆,一股混合着劣质茶叶、汗水和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刘珩面不改色,目光迅速扫过堂内。天字三号厢房在二楼最里侧,临街的窗户用泛黄的窗纸糊着,看不清里面情形。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一楼靠门边的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花生米,慢慢啜饮,耳朵却竖着,将堂内各处的闲聊、隔壁桌的划拳、门外街市的叫卖声尽收耳中,同时眼风看似随意,实则已将茶馆内外可能的监视点、逃生路径、可疑人物一一记在心中。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确认没有异常盯梢,才放下几枚铜钱,起身,拎着书箱,不紧不慢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只有寥寥几间厢房,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天字三号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刘珩在门前略顿了顿,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这是信中约定的暗号。

门内寂静片刻,然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光线昏暗。

刘珩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厢房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窗的位置用一道素色屏风隔开,屏风后似乎有人影。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阁下便是洛先生?”刘珩站在门边,没有贸然靠近,目光落在屏风上,声音平静。

屏风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明显是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正是。太子殿下孤身前来,胆识过人。”

这声音……刘珩心头微动。虽刻意压低改变,但隐约有一丝熟悉的韵致。他曾在南灵皇宫见过洛淑颖几次,虽交谈不多,但对此人清冷孤高的气质和精湛医术印象深刻。此刻这声音,确有几分相似。

“事关重大,不得不来。”刘珩走近两步,在桌边站定,目光依旧警惕,“先生信中提及之事,关乎郡主安危,更牵扯两国,不知先生何以知晓?又何以‘困在宫中’?”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一道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布衣,身形瘦削,头戴一顶垂着黑纱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但从其步态举止,能看出确是女子无疑。

她走到桌边,与刘珩隔着方桌相对而立,帷帽下的目光似乎透过黑纱,在打量刘珩。

“殿下不必疑虑。”洛淑颖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更显低沉,“我与郡主有旧,蒙她唤一声‘师父’。此番潜入北辰,本为寻她踪迹。机缘巧合,得以易容改扮,入太医院为北武帝诊病,暂得栖身,故言‘困在宫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所知消息,一部分来自太医院脉案与宫闱暗流,另一部分……乃贫道日前冒险为郡主暗中诊脉所得。”

刘珩瞳孔骤然一缩:“先生见到了阿沐?她如今究竟如何?那孩子……”

“见到了,但只匆匆一面,未能深谈。”洛淑颖的声音里透出凝重,“阿沐确有身孕,约两月余。睿亲王南霁风已知此事,且以此为由,对阿沐监控更严,衣食住行皆亲自过问,太医亦是其心腹。郡主表面看似被精心照料,实则形同囚禁,心境郁结,胎象不稳,近日呕吐眩晕之症加剧。”

刘珩的心狠狠揪紧,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果然……阿沐真的怀孕了,还是南霁风的孩子!而且处境如此艰难!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和杀意,沉声道:“南霁风狼子野心,以阿沐为质,又以子嗣为枷锁,是要将她彻底锁死。先生既在宫中,又曾为阿沐诊脉,可知有何良策,能救阿沐脱困?”

洛淑颖轻轻摇头,帷帽微动:“难。栖霞别院如今守卫森严,固若金汤。睿亲王对阿沐看顾极严,几乎寸步不离,外人难近其身。且郡主如今身体虚弱,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强行救出,风险更高。”

刘珩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并未绝望,目光灼灼看向洛淑颖:“先生信中提及北武帝病情与‘玄冰砂’有关,此是何意?莫非此中另有隐情,可作文章?”

洛淑颖颔首,压低了声音:“这正是我邀殿下前来之要因。北武帝之病,并非寻常沉疴,而是中了一种极为隐秘阴毒之毒,此毒名‘噬心散’,毒性缓慢,潜伏期长,发作时状似心疾,极难察觉。而炼制此毒的一味关键引药,便是‘玄冰砂’。”

“玄冰砂?”刘珩皱眉,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某种罕见矿物,多用于金石炼丹或某些偏方,但极少入药,更遑论是剧毒引药。

“不错。玄冰砂性极寒,需辅以数种相冲的热性奇药,经特殊手法炼制,方能成‘噬心散’。此毒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缓慢侵蚀心脉,寻常诊脉难以察觉,只当是年老体衰、心脉受损。若非早年曾在一本南疆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又细查陛下历年脉案及用药,恐怕也难以断定。”洛淑颖语气肃然。

“这与秋家何干?”刘珩追问。

“秋家被抄没前,秋丞相权力不小。而‘玄冰砂’此物,在北辰属于管制之物,除太医署及钦天监因特殊用途可申请调用少量外,私人严禁持有。但我暗中查访,发现约在八年前,也就是秋家出事前一年左右,内库档案中有一笔物资的调取记录,用途不明,经手人签名模糊难辨。”洛淑颖缓缓道。

刘珩倒吸一口凉气:“先生是说,秋老大人可能经手过‘玄冰砂’,而此物后来被用于毒害北武帝?可秋家已被满门抄斩,此案已成定论……”

“定论之下,未必无冤。”洛淑颖的声音带着冷意,“秋家倒台后,最大得益者是谁?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南霁风,他不仅因办案得力深受先帝赏识,更接手了秋家部分势力与资源,从此在朝中站稳脚跟。如今想来,此案或许另有隐情。而北武帝中毒,时间点亦在秋家覆灭后不久,且病情日渐加重,恰是南霁风权势日盛之时。”

刘珩脑中飞快转动,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猜测渐渐成形:“先生是怀疑,南霁风可能与北武帝中毒有关?甚至,秋家之案也可能是他构陷,目的是一石二鸟,既铲除异己,又为日后……铺路?而阿沐,不仅是他执念所在,更可能是他某些秘密的关键知情人,或……持有某种关键之物?”

洛淑颖帷帽微点:“殿下聪慧。此皆贫道推测,尚无实证。但若此推测为真,则南霁风所图,绝非仅仅一个郡主,或一个亲王之位。他控制郡主,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执念,更可能是因为郡主身上,有他必须掌控的东西,或者……郡主知道些什么。而北武帝病情,便是他目前最大的掣肘,也是他可能急于解决的隐患。”

刘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洛淑颖的推测属实,那南霁风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所图之大,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阿沐落在此人手中,处境之凶险,更是难以估量。

“先生告知孤这些,是希望孤如何做?”刘珩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洛淑颖。这位洛先生冒险传递消息,必有所求。

洛淑颖轻轻叹了口气:“我被困宫中,行动受限,能做的有限。但殿下不同。殿下是南灵储君,明面上是来贺寿的使臣,有正当身份和一定人手。我希望,殿下能设法从两条线着手:其一,暗中查访‘玄冰砂’相关的线索,若能找到当年经手人或知情者,或可揭开部分真相;其二,密切关注宫中动向,尤其是北武帝病情及睿亲王举动。北武帝在,太子地位尚稳,南霁风尚有顾忌。若北武帝骤然……恐怕北辰朝局将有大变,届时郡主处境更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阿沐那边,我会设法再见机行事。阿沐聪慧,或有自保之策。殿下切记,不可贸然强攻别院,那只会害了阿沐。如今之计,唯有外查内应,双管齐下,或有一线生机。另外……”

洛淑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以蜡密封的玉色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刘珩:“此乃我秘制的‘护心丹’,对缓解‘噬心散’毒性有奇效,更能固本培元,于孕妇亦无害,反有安胎宁神之效。殿下或有机会,可设法将此药送至郡主手中。但务必小心,绝不可经他人之手,尤其是睿亲王的人。”

刘珩郑重接过瓷瓶,入手微凉。这小小一瓶药,或许就是阿沐的生机。“多谢先生。先生大恩,孤没齿难忘。他日若能救出阿沐,南灵上下,必厚报先生。”

洛淑颖摆摆手,帷帽微动:“我与阿沐有师徒之缘,救她乃分内之事,不求回报。时辰不早,殿下不宜久留。此后联络,可遣心腹之人,于每旬逢三之日,在城西福来药馆,找一位姓苏的老大夫,信得过。暗号是:‘问君何所疾,心脉有滞涩。’答:‘需用当归引,还需朱砂安。’”

“孤记下了。”刘珩将瓷瓶和暗号牢牢记在心中,对洛淑颖深深一揖,“先生保重。阿沐……就拜托先生了。”

“殿下亦需万事小心。睿亲王多疑,对殿下必多加防范。”洛淑颖还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回屏风之后,身影很快隐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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