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夫剑道者,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2/2)
说罢,取过绢布,笔走龙蛇,将记忆中的葡萄酒复杂酿法写下,吹干墨迹,递给荆轲。
荆轲如获至宝,双手接过。
仔细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贴身衣袋,还用手按了按,确保稳妥,脸上笑开了花。
心愿得偿,他精神更振,立刻又道。
“先生痛快!那我再讲一个!刚才是神仙故事,这回,咱讲个鬼的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甚至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腔调。
“话说啊,大凡生于天地之间的都叫“命”,万物死了都叫“折”,人死则为“鬼”,这是三皇五帝以来不变的道理……这鬼啊,跟人一样,一个在阳面,一个在阴面……”
接下来,荆轲讲了一个胆大心细的凡人,如何凭借机智与规矩,靠着“卖鬼”发家致富的奇谈。
故事光怪陆离,却又自成逻辑。
听得太渊也觉得有趣的很。
这芸芸众生的想象力,果然是瑰丽多彩,不受拘束。
第二个故事讲完,荆轲搓了搓手。
换上一副略带腼腆又充满期冀的表情。
“先生,故事讲完了。这第二个问题……我想请先生看看我的剑法。”
“我师父说我剑招纯熟,但总欠缺点什么,但我师父也说不清楚。我自己也感觉有些滞涩,还请先生不吝指点。”
太渊点头:“可以,请。”
荆轲精神一振,起身走到店前相对空旷的平地上。
他抽出长剑,剑身映着天光,泛起清冷色泽。
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专注,随即剑随身走,演练开来。
剑光起处,隐有金铁交鸣、战阵杀伐之音回荡。
他的剑法招式清晰,攻守兼备,法度严谨,一招一式皆是千锤百炼。
这正是他师父,卫国大将公孙羽亲传的剑法。
太渊凝神观看,眼中渐露讶色。
因为他看出,荆轲这套剑法,竟然暗合兵家“四势”之妙。
兵阴阳,借天时地利,剑招讲究方位克制。
兵技巧,器械运用精熟,攻防转换流畅精准,如臂使指。
兵权谋,招式虚实结合,并非一味强攻,算计全局,诱敌深入。
兵形势,雷动风举,以势压人。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荆轲收剑而立。
他看向太渊,眼中带着希冀。
“先生,这就是我所学的剑法,请你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太渊沉吟片刻,缓声道:“荆兄弟,你学的是正宗的兵家剑术。兵阴阳的虚实,兵技巧的精妙,兵权谋的算计,兵形势的刚猛,在你剑中都已有了火候,看得出你下过苦功。”
“可偏偏,这套剑法,与你的本性不合。”
“本性不合?”荆轲眉头紧锁,不解道,“先生此言何意?我自认练剑用心,招式都已纯熟,怎会与本性不合?”
太渊道:““兵家之剑,核心在于胜。为求胜,需藏锋敛性,审时度势。”
“你方才演练,招式虽熟,衔接也流畅,整体却总有一股滞涩之感,便是因为你在强行用本性去迁就剑法,而不是让剑法顺应本性,自然处处掣肘。”
太渊目光如镜,照进荆轲眼底。
“你本是性情中人,行事坦荡,心无城府,如旷野之风,不受拘束。兵家剑法的步步为营、处处留痕,于你而言,便是无形的枷锁。”
“剑者,心之刃也。”
“心与剑意相违,剑招如何能真正圆转如意,意到剑到?”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荆轲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呆立原地。
回想演练剑法时的感受,那些刻意为之的虚实试探、那些反复斟酌的步法布局……的确让他觉得束手束脚,不够畅快。
“心与剑合……剑法顺性……而非性情就剑……”
荆轲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困惑,渐渐变得清明。
他再次举起手中长剑。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回忆公孙剑法的任何一招一式,而是任由心中的情绪奔涌。
片刻后,他倏然睁眼。
剑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剑势起时,再无之前的严谨法度,却如流星破空,惊鸿乍现。
剑光裹挟着秋风,扫过空地,落叶被剑风卷起,又被凌厉的剑意撕碎。
他的身形与长剑融为一体。
心之所向,剑之所至,每一招都随性而发,每一式都酣畅淋漓。
满了生命力。
太渊负手静观,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荆轲的悟性,果然很高。
此刻他展现出的剑意雏形,已完全脱离了先前兵家剑术的樊笼。
虽然还很粗糙,却充满了无限可能。
如果说之前的荆轲,在剑术造诣上还不及卫庄,那么此刻的他,与卫庄的差距,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拉近。
不知过了多久,荆轲才猛地收住剑势。
长剑斜指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汗透重衫,但他脸上却毫无疲惫,反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明亮。
荆轲望向太渊,眼中满是感激。
“先生,我……我好像懂了!刚才那种感觉……随心而出,无所顾忌……”
太渊含笑道:“全攻无守,随性奔放,剑意如天河倒泻,奔腾不息,无拘无束。荆兄弟此剑,倒是暗合道家精髓。”
…………
此后数日,荆轲几乎成了木屋小店的常客。
他每天变着花样带来新的故事,从山精野怪到海外奇谈,仿佛他那个酒囊里装的不只是酒,还有掏不完的奇闻轶事。
每日听完故事,他便迫不及待地演练新悟的剑法,请太渊品评指点。
在太渊的点拨下,荆轲的剑法进境,可谓是一日千里。
原先那套严谨兵家剑术的痕迹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独特的个人风格。
第十八天,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荆轲立于小店外的空地上,并没有立即练剑,而是迎着晨光,闭目沉思。
这半个多月的领悟、过往的经历、天生的性情,还有太渊那些点拨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激荡、碰撞、融合。
忽然,一段近乎本能涌上心头,他低声吟哦,似悟非悟:
“夫剑道者,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临敌之际,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
“……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
这不是他学过的任何典籍。
而是心剑交感、灵光迸发时自然流出的感悟。
刹那间,过往学过的所有剑法招式,无论来自师父公孙羽,还是江湖所见,甚至自己胡乱揣摩的,统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在他的心念驱动下,疯狂地回旋、碰撞、碎裂、然后重新融合、铸炼,化成了十八招旷古未有的剑法。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历经了很久。
荆轲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暴射,如电如剑。
他长啸一声,声震四野,身形已如大鹏般扶摇而起,一跃竟达五丈开外。
手中长剑直指苍穹。
荆轲身形闪转腾挪。
剑光,随之绽开。
如银河洒落,点点寒星弥漫,极尽变化。
他双手握剑,以开山裂石之势劈下。
剑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破空而出。
“轰隆——!”
一声巨响。
空地边缘巨大的顽石,竟从中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切口光滑如镜。
碎石迸溅,烟尘微扬。
荆轲看也不看那裂开的巨石,荆轲倏地仰天长啸,一吐胸中的郁气。
啸声在山野林木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良久,啸声方歇。
荆轲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手中长剑斜指天际,一股崭新的、充满自信的傲然之气迸发。
一十八天,一十八剑。
“道可道,名可名,非常名,此剑法,便名为【惊天十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