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世间再无魏无忌,千载犹闻高士风(2/2)
“为楚国所做的那些事,倒也当得起功臣二字。”
难得啊,这竟是从鹖冠子口中听到的、相对正面的评价。
虽然江湖上也有春申君“移花接木”的传闻,就是将已有身孕的李园之妹献给无子的楚王,但在鹖冠子看来,这是王公贵族的阴私,并没有祸及百姓民生。
三一见师父对春申君评价不低,兴致更高了,催促道:“太渊先生,快说说最后一位吧。”
太渊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仅是他,鹖冠子和弄玉也有感知,将目光投向了莲花楼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他们而来。
太渊已经知道来人身份,对鹖冠子道:“来者是魏国的龙阳君。我曾与他有一面之缘。鹖冠子道友,需要我帮你遮掩一下身份吗?”
鹖冠子摆摆手,浑不在意:“用不着。那小子……认得我。”
不等他们再多说,莲花楼外已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太渊先生,故人相遇,特来拜会,还请一见。”
弄玉起身,推开车厢二楼的小窗望出去。
只见龙阳君一身标志性的红衣,骑在马上,正停在莲花楼侧前方。
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支人数不多但衣甲鲜明的队伍。
队伍中心护卫着一辆小巧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约莫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小童脸庞。
看这架势,龙阳君似乎正在护送这位小童。
“确是龙阳君。”弄玉回头对车内几人说了一句,然后得了太渊示意,朗声对外道,“龙阳君请上楼一叙。”
盖鸣晖闻言下马,动作轻盈优雅。
“太渊先生,别来无……”
他满面笑容地踏入车厢,话说到一半,顿时愣住了,脸上浮现惊讶之色,随即立刻整了整衣冠,对着鹖冠子躬身行礼。
“学生拜见老师,不知老师在此,学生失礼了。”
太渊见状,不由莞尔,看向鹖冠子:“怪不得道友方才说不用隐瞒,原来龙阳君也是道友的高足。”
鹖冠子哼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道:“什么高足不高足的,这小子当年不过跟着老朽学了半年世间,后来就跑去跟儒家的孔斌学什么“礼”去了。”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埋怨。
盖鸣晖闻言,苦笑几分:“老师息怒,当年实在是事出有因。孔相(就是孔斌)在魏国不得志,去职归乡讲学,学生于情于理,都应当前去安抚探望,设法挽留,并非觉得老师传授的学问不如儒家……”
鹖冠子吹了吹胡子,继续阴阳怪气道:“知道,老朽当然知道。人家是孔子的六世孙嘛,身份尊贵,学问通天。老朽算什么?不过是一介山野匹夫,闲云野鹤,自然比不上人家地位高,学问大喽。”
面对鹖冠子这番挤兑,盖鸣晖除了赔笑作揖,别无他法。
这番样子,看得弄玉心中暗笑。
她能感觉到,鹖冠子嘴上虽不饶人,但心中却是喜悦的。
这老前辈明明很喜欢龙阳君这个学生,偏偏要挖苦挤兑一番。
太渊适时将话题引开,指了指窗外那支队伍:“龙阳君,你此番是在护送那个孩子?”
盖鸣晖松了口气,连忙道:“正是,那位是信陵君……”
“信陵君?!”三一吓得差点跳起来,指着窗外,小脸发白,“你、你说那是信陵君?!那、那外面那些祭拜的人是……师父,我们、我们是不是见鬼了?!”
他本就觉得这位龙阳君好看得过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心里正嘀咕着“世间无此姝丽,非妖即鬼”,此刻又冒出个活的“信陵君”,孩童的想象力立刻朝着怪力乱神的方向狂奔。
“乱叫什么,别丢人现眼。”鹖冠子在三一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好气道。
盖鸣晖也被三一的反应逗笑了,连忙解释道:“小兄弟莫惊,我还没说完。那位是如今的信陵君,无伤公子。并非外头百姓祭拜的那位无忌公子。”
鹖冠子闻言,面露疑惑:“无伤公子?老朽怎么没听说过信陵君有子嗣?”
盖鸣晖解释道:“无伤公子本是魏国王室成员,因大王对无忌公子之死心怀愧疚,故而将他过继到无忌公子名下,改名为魏无伤,承袭了信陵君的封号与食邑。”
“原来如此,是过继的子嗣。”几人顿时明了。
太渊心中却微微一动。
历史上的信陵君魏无忌,有没有子嗣不清楚。
但在这个世界里,信陵君魏无忌其实是有个女儿的,其母便是罗网的天字杀手惊鲵。
既然魏无忌已死,那么惊鲵此刻应该已经怀孕,甚至可能已经生下了那个女孩。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太渊心中一闪而过。
这事与自己并没有关系,何必多想。
盖鸣晖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不远处等待的队伍,拱手道:“老师,太渊先生,我还需先将无伤公子安全送入城中安顿。待事了之后,必定再来拜访。”
太渊点头:“正事要紧,龙阳君请自便。”
鹖冠子也挥了挥手,故作不耐烦状:“去去去,快忙你的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盖鸣晖再次向鹖冠子和太渊分别行了一礼,又对弄玉和三一点头致意,这才转身下车。
翻身上马,指挥着队伍继续前行。
待龙阳君走远,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三一揉了揉被师父拍过的脑袋,立刻又恢复了活力:“太渊先生,您继续讲信陵君吧,还没讲完呢。”
太渊沉吟片刻,缓缓吟出四句短诗:
“大梁贵公子,气盖苍梧云。救赵复存魏,英威天下闻。”
诗句铿锵,意境开阔。
几人听了,一个器宇轩昂、威望崇高的贵公子形象仿佛跃然而出。
吟罢,太渊才收回目光,道:“信陵君魏无忌,当为四公子之首。”
“作为魏国公子,他先后多次挫败秦国东进的兵锋。即便是武安君白起,在面对魏无忌的时候,也没有讨到太多便宜。”
“他一生两次统率联军大败秦国,一手窃符救赵,更是直接导致秦军遭受重创,解了邯郸之围。其后,合纵五国,兵临函谷关,威震天下,令强秦不敢东窥多年。”
“儒家荀子将信陵君列为“拂臣”,即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以安国之危的社稷之臣。其格局、功业与对天下局势的影响,远超其余三人。”
太渊顿了顿,将四人放在一起比较。
“孟尝君养士为私,格局有限。春申君晚年为权势所惑,私心渐重。平原君有挽救赵国于危难之功,也有贪利冒进、导致长平惨败之过。”
“而信陵君魏无忌,其动机最为纯粹。一介公子,怀赤子之心,三尺青锋,护六国苍氓。天道忌盈,而贤者不居。”
“只是,有盖世之功,无藏拙之智,功成而弗能退,名显而遭主疑……”
“啧,可惜了。”
鹖冠子一直静静听着,此时,也忍不住长叹一声,低声吟道:
“世间再无魏无忌,千载犹闻高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