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亏空填补(2/2)
列车停稳。载泽府上的护卫长跃下,向马佳绍英抱拳:“绍公,泽公、涛贝勒命卑职押运回京。共十二节,十节载货,两节押运人员。封条完好,沿途未停。”
马佳绍英点头,率员登车查验。
第一节车厢,推开门的瞬间,后头的小太监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樟木箱自地板垒至车顶,每箱封条红艳如新。
会计司郎中上前,依名单逐箱核对编号,广储司银库员外郎撬开一箱——整箱码放整齐的银元宝,每锭五十两,库平足色,底款“光绪元宝”“宣统元宝”不等,另有部分墨西哥鹰洋。
“这一节是现银。”护卫长递上清单,“计一百四十箱,七万两。”
往后数节,金条、金锭、金叶,东珠、人参、貂皮,绸缎、瓷器、古籍、字画……护卫长每报一节,马佳绍英便微微颔首,身后录事奋笔疾书。
最后一节,是皮毛山货。
车门甫开,浓烈的硝皮气息扑面而来。
整张的白狐、玄狐、猞猁狲,叠放如垛;鹿茸以绸布包裹,捆扎成束;
人参分匣装盛,每匣五十支,参须完整,是道地的吉林老山参。
马佳绍英沉默片刻,低声道:“当年吉林将军年贡,也不过如此。”
搬运自午后持续至黄昏。
五十辆大车往返于前门车站与紫禁城之间。
东华门外,护军持枪肃立,每车抵达,太监们小心翼翼抬下木箱,依编号送入会计司临时设于南三所的清点库房。
银库员外郎守在库门口,每进一箱,便在名录上勾一笔。
至暮色四合,最后一箱皮毛入库,会计司郎中呈上总登簿:
“共计现银三十七万四千余两,银元五万三千四百元,黄金一万二千九百余两,东珠三十二颗,人参一千二百五十支,鹿茸四百二十架,貂皮、狐皮等三千七百余张,各类绸缎五百六十匹,瓷器古籍字画等二百三十七箱……”
马佳绍英接过账册,一字一字看过,“甚好!”
“足够暂解燃眉之急。”他轻声道,“足够宫里过一两个安生年了。”
清点入库,又费两日。
会计司与广储司官员连日连夜,拆箱、验看、过秤、记档、入库。
马佳绍英每日亲临督核,至十四日夜,最后一箱银锭抬入银库,六库司官呈上《接收奉天清丈变产第一批财物总册》,计三卷,分银钱、皮货、杂项三类,每类条目数百。
马佳绍英于灯下细阅一过,钤盖内务府堂印,存入内库。
……
马佳绍英接收完成奉天押运回的财物次日,便捧着载泽、载涛联名书信,往长春宫求见。
长春宫中,隆裕太后倚炕几而坐,年仅六岁的皇帝凌霄立于隆裕太后身侧,沉着冷静地凝视着马佳绍英捧上的锦匣。
马佳绍英躬身请安,将书信呈上,将奉天、吉林、黑龙江三处清丈、查抄、变卖情形,由泽公、涛贝勒联名择要奏陈。
隆裕皇太后听毕,良久无言。
凌霄接过书信,亲自阅览。
“……毓朗、铁良,都是忠臣。”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疲惫,“载泽、载涛,也辛苦了。这笔银子……来得及时。”
皇太后未再深问。马佳绍英亦未多言。
有些事,不便说透,也不必说透。
譬如那些庄头管事,许多是内务府老人举荐的子弟;那些历年盗卖的皮毛药材,曾从紫禁城流出去,如今又以另一种方式流回来。
王朝的废墟上,残存的臣工们能做的,也只剩这些了。
隆裕太后倚着明黄引枕,半卧于炕,面色仍带病后清减,眉宇间的倦色却比几日前淡去些许。
炕几上,一函厚札摊开,是载泽、载涛自奉天联名拜发,由马佳绍英今日亲呈御览。
凌霄端坐在皇太后身侧,一双眼睛从容不迫地看着这些写满小楷的纸笺,“要紧事”总算有了好眉目。
隆裕皇太后阅毕一份奏折,便面露疲惫之色,将奏折轻轻搁下,闭目良久。
殿中侍奉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这些奴才。”
皇太后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冷如深秋水底,“我虽久居深宫,虽不知道关外皇庄历年所出,着实想不到,这些奴才欺瞒着皇室到如此地步,如今查抄清理不过十之二三……便有如此收获。”
隆裕指尖轻点信笺上那行字——“宁古塔副都统辖区三庄,起获貂皮二千余张、人参六百斤、鹿茸百架,东珠三十二颗,存单现银折合银元十二万有奇。”
“两千张貂皮,”
隆裕太后缓缓道,“我自光绪十五年入宫,大婚时所服貂褂,用貂皮不足二十张。如今这些奴才,私库里存着的,都够我穿一百年了。”
凌霄仰起小脸:“皇额娘,他们……偷了咱们的东西,自是可恶!可千万别为了这起子,伤了自己的身子!”
隆裕皇太后垂眸,望着这张稚嫩的面容,沉默片刻。
“是。”
隆裕轻轻握住凌霄的手,“偷了二十多年,偷了祖宗几辈子的基业。如今你泽伯、涛叔去替咱们收回来,才算让他们知道,这是爱新觉罗氏的财产,可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惦记的。”
凌霄想了想,认真道:“这回清查收回来了钱财已经是竭泽而渔,对皇室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重点还是天津方面开展实业,方能为皇室开源。”
隆裕太后怔了怔,竟微微弯起唇角。
“皇上说得是。”她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声音轻下去,“实业自有醇亲王打理!”
隆裕太后命人将信札逐页叠好,收入紫檀匣中。
“总管大臣这步棋,走得对。”她转向侍立殿内的马佳绍英。
奴才惶恐,一切尽是为了皇上,皇太后。
隆裕倚炕几端坐,神气比方在明快了许多。
“卿前番所奏关外清丈之议,如今初见成效。”隆裕太后语声徐缓,“载泽、毓朗、铁良、载涛诸臣来信,我已细阅。卿筹划有方,用人得当,不负我与皇上信重。”
马佳绍英叩首:“奴才不敢居功。
泽公、涛贝勒亲临奉天督理,毓朗、铁良二位大人涉远赴边,昼夜辛劳,方有今日之效。
奴才不过居中传达,仰承圣训……”
“你不必自谦。”皇太后打断他,声音淡而真切,“当初内务府议此事,多少人反对,说变卖皇产是断祖宗基业,说与民国合作是失体统。
是你力排众议,逐条陈明利害。如今结果如何,众人有目共睹。”
马佳绍英再叩首,未再推辞。
太后略顿,语意转为沉吟:“你且为朕估算——若关外所有皇庄,尽数清查一遍,最终能得几何?”
马佳绍英俯首默算片刻,谨慎答道:“回太后,仅奉天一省,原有皇庄四百余座,此次泽公等先行清丈者不过十之一二,已起获现银三十七万余两、黄金一万二千余两。
吉林、黑龙江两省报来清丈成果,亦不在奉天之下。三省皇庄总计近千座,尚有林场、牧场、官山、围场等项……”
他顿了顿,抬首:“奴才愚见,若以目前查抄力度与庄头管事贪墨情形推之,三省皇庄资产尽数清理,所得财物——银钱、金货、皮货、药材、粮储、珍宝、古董——折合银元,当不下二三百万之巨。”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二三百万两银子。
那是皇室今年岁入的十数倍。
是内务府拖欠各商号款项的数倍。
是自光绪末年以来,宫中节流减省、拆东补西所望尘莫及的数字。
隆裕皇太后未语,只是望着窗外渐渐高升的白日。
“……这么多。”隆裕轻声道,语气里竟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马佳绍英垂首不语。
凌霄听后心中自是默默盘算,依载泽载涛所呈现奏折上的种种表示,要是加大力度清缴或许……还能增加几十万两白银。
良久,皇太后收回目光,看向仍站立一旁的内务府总管大臣。
“卿办事,我和皇上都放心。”
隆裕语声恢复平静,“后续事宜,仍由卿统筹。载泽诸人处,皇上自有谕旨慰劳。民国政府那边……该照会的照会,该督促发放岁款就加紧督促,必不能暂时放松警惕。”
马佳绍英叩首领旨。
隆裕皇太后又对身侧太监道:“将前日内务府进呈的貂皮,挑二十张上好的,赏绍英。”
马佳绍英再拜谢恩,徐徐退出。
长春宫重归寂静。
隆裕仍倚着引枕,望向炕几上那封已读过多遍的信札。
凌霄不知何时又踱步到隆裕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腕上。
“皇额娘,”凌霄仰脸说道,“咱们……有钱了,还望皇额娘宽心,现在手底下的奴才们都是忠心为了咱们谋划。”
隆裕太后低头看着凌霄。
窗外秋阳透进纱帘,给年少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这双手握在掌心。
“知道了。”
殿角自鸣钟敲响辰正三刻。
北京城秋意渐起。
千里之外,奉天、吉林、黑龙江的清丈仍在继续,一笔笔账目,一箱箱财物,正沿着京奉铁路,缓缓流向这座已经空旷许久的皇城。
没有人知道,这笔足够填平多年亏空的巨资,究竟是一个旧王朝的回光返照,还是另一个新纪元的某种铺陈。
但至少此刻,长春宫内,太后与皇帝的手,是暖的。
……
第一批财物清点完毕,入广储司六库封存后。
马佳绍英亲书一函,遣人密送总统府梁士诒,略云:皇室产业清理已有眉目,后续可陆续变现。
至于热河承德避暑山庄作为“清室私产”由民国政府“特别保护”,但实际管理权却移交给了热河都统,清室内务府仅保留名义上的监管权。
还望大总统应允,复清室内务府共同管理之权。
居仁堂内,袁世凯阅毕此函,搁置一旁,未置一词。
他关心的,从来不只是那几十万两银子。
——而是黑土地上,那些银子置换成的、正浩荡出关的流民队伍。
能够稳定扎根于东北土地之上,促进中央对东北的局势进行牢牢掌控,以及此后那稳定的一大笔赋税收入。
民国的重心,正在北移。
他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