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屠夫磨刀影》(1/1)
宁武回到青石镇时,已是深秋。作为一名民俗纪录片导演,他厌倦了都市的浮华,想用镜头记录下故乡正在消逝的传统。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柴火味。他此行的第一个目标,是镇东头那家远近闻名的“王记肉铺”。铺子的主人王屠户,是镇上的一个传奇人物。他年近五十,身材魁梧,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从不离身。据说他手艺精湛,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分毫不差。宁武小时候,最怕的就是王屠户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和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如今,肉铺的门脸已经翻新,但那块厚重的实木砧板,依旧泛着暗红色的光。王屠户正在忙碌,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宁武举起摄像机,对准了他。就在这时,王屠户停下手里的活,拿起一块磨刀石,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舀了些清水,开始“唰唰”地磨刀。那声音在宁武听来,异常刺耳,仿佛刮擦着他的耳膜。他注意到,王屠户磨刀时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虔诚。这让宁武感到一丝不解,磨刀而已,何至于此?
宁武在青石镇一住就是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去王记肉铺拍摄,和王屠户也渐渐熟络起来。王屠户话不多,但对宁武的拍摄并不反感,只是偶尔会叮嘱他:“别拍我磨刀的时候。”这个奇怪的禁忌更激起了宁武的好奇心。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肉铺里没有客人。王屠户又一次拿出了他的磨刀石。宁武假装在调整设备,镜头却悄悄对准了那个角落。王屠户将清水浇在灰黑色的磨刀石上,开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那把剔骨刀。一下,两下……宁武通过长焦镜头清晰地看到,那本应是清澈的磨刀水,在刀刃与石头的摩擦下,竟然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如同稀释过的血水,在石头的凹槽里缓缓流淌。王屠户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迅速用手将那泛红的水抹去,又舀了些清水覆盖上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这一幕,已经深深烙印在宁武的脑海里。那不是铁锈的颜色,而是一种鲜活的、令人心悸的绯红。
自从那次之后,宁武对王屠户的磨刀行为格外留意。他发现,王屠户每天开店前和关店后,都会雷打不动地磨刀,每次磨刀水都会泛红。而磨完刀后,王屠户的情绪会变得异常低落和烦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抽烟,一言不发。一天深夜,宁武因为整理素材错过了末班车,只好步行回住处。路过王记肉铺时,他惊讶地发现铺子里还亮着灯。他凑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的缝隙向里望去。只见王屠户没有开大灯,只在肉案上点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他正背对着窗户,再一次磨刀。这一次,宁武看得更加真切。磨刀石上的水不再是淡红色,而是深红色,如同鲜血。突然,王屠户举起了刀,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就在那一瞬间,光滑如镜的刀面上,映出的不是王屠户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幻影——那是一个女人惊恐的面容,正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宁武吓得倒退一步,撞翻了窗外的空肉架。铺子里的王屠户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如刀。宁武不敢停留,拔腿就跑,心脏狂跳不止。
宁武一夜未眠。刀面上的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第二天,他找到了镇上最爱聊八卦的茶馆老板娘刘婶。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王屠户的家人。“老王啊,他一个人过惨咯。”刘婶叹了口气,“听说他老婆孩子十几年前就跟他跑了,嫌他身上血腥味重,嫌他挣钱少。从那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更沉默了。”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宁武却觉得疑点重重。一个妻子,会抛下年幼的孩子,仅仅因为丈夫的职业吗?他继续追问:“那他老婆孩子叫什么?还有人记得吗?”刘婶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只记得他老婆很漂亮,叫什么……好像是带个‘莲’字的。孩子嘛,就记得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莲……宁武咀嚼着这个字,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决定去镇上的档案馆查一查十几年前的旧报纸和户籍资料。
在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宁武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终于翻到了十五年前的旧报纸。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短讯,让他浑身冰凉。新闻标题是:《青石镇一女子携子失踪,丈夫疑似嫌疑人》。报道中写道,王屠户的妻子名叫李秀莲,儿子名叫王小宝。当时,有人举报王屠户在家中与妻子发生激烈争吵,随后李秀莲母子便不知所踪。警方曾介入调查,但因王屠户拒不承认,且没有找到尸体或直接证据,最终只能作为失踪案处理。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李秀莲温柔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是宁武在刀面上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脸!失踪?宁武现在百分之百确定,她们不是失踪了,而是遇害了。而凶手,就是那个每天在肉铺里挥刀的王屠户。那么,那泛红的磨刀水和刀面上的幻影,又是什么?
宁武带着满腹疑云和一丝恐惧,再次来到了王记肉铺。这一次,他不是来拍摄的,而是来寻求答案的。肉铺里没有客人,王屠户正坐在案板后发呆。宁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低声说:“王叔,我知道了。”王屠户的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惊恐。“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知道秀莲和小宝没有离开。”宁武一字一句地说道。王屠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手中的烟卷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那把放在案板上的剔骨刀,突然“嗡”地一声轻微震动起来。宁武和王屠户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只见刀面上,再次浮现出影像。这一次,不再是静止的脸,而是一段流动的、无声的画面:昏暗的房间里,年轻的王屠户因为赌债输光了钱,与妻子李秀莲激烈争吵。在极度的愤怒和绝望中,他拿起那把刚磨好的剔骨刀,刺向了妻子……然后,是躲在床下,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的小男孩……刀面上的影像,正是王屠户宰杀至亲的场景!
“不……不是我……不是我!”王屠户看着刀面上的幻象,终于崩溃了。他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是它!是这块磨刀石!是它不让我忘!”他指着角落里那块平平无奇的磨刀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宁武这才明白,怨灵的源头,并非那把刀,而是这块磨刀石。在中国传统观念里,器物使用久了,会沾染主人的气息,甚至产生灵性,这就是“器物承载记忆”的说法。这块磨刀石,是王屠户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用了几十年。十五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王屠户就是用它磨亮了凶器。李秀莲母子的怨气、恐惧和不甘,全部渗透进了这块石头里。从此,这块石头便成了怨灵的载体。它无法言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地提醒、折磨着王屠户。每一次磨刀,都是一次重现。那泛红的磨刀水,是怨气凝结的血泪;那刀面上的幻影,是它永不磨灭的记忆。
在宁武的追问和怨灵的不断折磨下,王屠户彻底崩溃了。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埋藏十五年的罪行。原来,他当年深陷赌瘾,欠下巨额债务。妻子李秀莲苦劝无果,决定带孩子离开。王屠户在绝望和恼羞成怒之下,将她们残忍杀害,并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埋尸。他对外谎称妻子携子离家出走,骗过了所有人。十五年来,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那块磨刀石成了他的噩梦。他不敢扔掉它,因为他觉得那是妻子和儿子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一种惩罚。他每天都要磨刀,每一次都是在重温自己的罪孽,每一次都是在被凌迟。他以为只要自己承受着这份痛苦,就是一种忏悔。但他错了,怨灵需要的不是他的自我折磨,而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王屠户跪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向宁武,也向那块磨刀石哀求。
宁武看着眼前这个被罪恶和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不是他能裁决的。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在等待警察到来的时间里,王屠户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最后一次拿起那把剔骨刀和磨刀石,走到肉铺中央。他舀了一碗清水,浇在石头上,开始磨刀。这一次,磨刀水没有泛红,而是清澈如初。刀面上,也没有再出现任何幻影。那块承载了十五年怨恨的磨刀石,似乎在真相即将大白的那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王屠户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磨完刀,他将刀和磨刀石并排放在案板上,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静静地等待。警察赶到时,他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平静地说:“我自首。”在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磨刀石,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这泪水,是忏悔,也是解脱。
王屠户的案子轰动了整个青石镇。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警方挖出了两具骸骨。DNA鉴定结果,证实了她们就是李秀莲和王小宝。案件尘埃落定,王记肉铺被永久查封。宁武的纪录片,也多了一个沉重却真实的结局。他离开了青石镇,继续他的拍摄之旅。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半年后,宁武再次回到青石镇。他去了那家已经被查封的肉铺。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他看到那块磨刀石和那把剔骨刀,依旧静静地放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小的墓碑。那天,青石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宁武站在肉铺前,仿佛听到了雨声中夹杂着一个女人温柔的叹息和一个孩子天真的笑声。他知道,李秀莲母子的怨气已经消散。她们不再是困于磨刀石中的怨灵,而是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而那块磨刀石,也恢复了一块普通石头应有的沉默,静静地守护着这个迟到了十五年的秘密。宁武关掉摄像机,转身走进了雨中。青石镇的故事,结束了。